芒鞋踏過川藏路
張少華
九月一日一切都好轉了。在高山上,一切閉鎖呆滯的循環系統,整個又運轉活絡了起來。多日的頭痛已自然消解。晨間醒轉,窗外雪山繾綣 美不勝收。幸福快樂之感,無可言喻。
早餐,賓館先為我們送來一盆熱騰騰的雞蛋麵。郭強歡喜讚嘆:「這麵看起來好舒服啊!」我們全都笑了。那一段不想吃,不想動,不想說話,夜裡又不能成眠的日子,果然已經熬過來了。在這一頓飯裡,大家把自己在亞青寺的慘況,像笑話一樣地宣說。才知男生比女生更慘。二位從來不曾在寺院裡住過的師傅,他們口中的亞青寺更是有趣—
「我們每到一個地方總想蹓躂蹓躂。可是我往門口一站,四處望去,不是喇嘛就是狗。五天來,我睜眼就是一片紅。狗兒又多又凶,你根本不敢亂跑。來這種地方,原來不想修行的人,也只好修行了。」
在亞青寺裡病歪歪的小陳,更是四面楚歌。「夜裡頭痛氣短,輾轉難眠。偏又尿多。想上樓拉尿,想到那個又陡又長的樓梯,就喘不過氣來。想推門出去解決,又不知外面守著多少隻野狗。我看著呼吸排遣漫漫長夜。當我發現自己的氣息只出不入時,我才毅然決定下山。」
那個看起來很舒服的雞蛋麵,被我們一掃而光。宗教局已經過來接我們了。今天,我們要派發白玉縣附近27座寺院的2000床棉被。我們看山看水,一路散步到宗教局去。白玉是個充滿歌聲的地方。今天一早我們便是在嘹亮的「滿江紅」中醒來。我們才走出賓館的大院,隔著大河,正在建造新樓的工地裡,有人載歌載舞,向我們熱情地招搖。這一回是道地的藏歌。情境十分美麗浪漫。我們除了興奮地招呼,卻怯於回應,胸口像堵著什麼。在這個充滿歌聲的地方,連我們都想唱歌了。
到達宗教局時,已有十幾個寺院的管家早已坐定。不能及時趕到的,全是一些偏遠的寺院。縣長也親臨派發棉被的現場,與宗教局長同樣都是青年才俊。他的致詞十分動人。他說:「白玉是坐在金山上(白玉盛產金礦)過著窮困的日子。居民們並無能力供養為數眾多的僧侶。許多僧人長年居住山洞或簡陋的茅棚而無人聞問。慈輝大舉供僧,在白玉縣是前所未有的善行。喇嘛們特別覺得窩心與溫暖。白玉縣將秉持著不浪費慈輝任何一分心血錢的原則,善用每一分善款。」
野生動物與生態環境是白玉縣的優勢。此處大部份是寧嗎派的寺院。在座由各個山區下來的喇嘛,各個黝黑清瘦,一口的藏語,難以溝通。我們只能以笑容展現彼此無盡的善意。而在這不斷回流的善意裡, 自己深切地感受到,萬里迢迢隨著慈輝人入藏供僧,我只是在一旁隨喜著,心裡就已漾開了甜蜜的滋味。
九月二日,身體已完全恢復。昨晚十一點睡下,晨朝五點醒來。頭不重不暈,數日來的金箍咒,終於化去。早餐時,夫婿來電。離台以來,這是第一次互通訊息。「有沒有頭痛?有沒有高原反應?有沒有便秘?」他一切的記掛,我全都一一經歷。而如今卻又一切都煙消雲散。數日前那個暈頭轉向,頭重腳輕的人,已經十分地渺遠。
8:30AM離開美麗的白玉,一路延著姿態萬千的金沙江,延著雄渾壯麗的山色前行。心情開闊愉悅,心頭只是山只是水,只是滿山皮毛亮麗的小犛牛(也許因為傍著大河,這裡的牛特別乾淨)。還有兩隻比翼雙飛、盤桓上下的老鷹。一度幾乎就挨著我們的擋風玻璃,我們已能清晰看見牠的鷹爪與毛色。
金沙江時緩時急,浩浩蕩蕩,風情萬種,山勢時而是壁立千仞的懸崖峭壁。時而又滿山松柏蒼翠可人。我想起了東坡赤壁賦中的「耳遇之則成聲,目遇之則成色」此刻,千山萬水,皆存乎一心。對於自性的空靈與豐美,在這一趟山水之旅中,有著極為親切的感受。
車子已漸漸進入德格。家家戶戶的陽台或門口,都植滿了色彩繽紛的金盞花。跑遍全國各地的小陳不禁讚嘆,這裡的人一定都愛美,一群愛美的人,才能形成一個美麗的城市。繁花引路,十二點,準時到達德格賓館。直到自己見到了身形偉岸的江嘉珠古(珠古,即藏語的活佛),才知,自己已經見到了此行任務的主人翁。我有點兒認生,珠古卻滿把抓著你的手,額頭頂著你的額頭,盈滿的祝福就已經傾洩了下來,根本不容你有害羞閃躲的機會。
怎麼會有這樣開心的一個人?一張臉怎能笑得如此燦爛?我們的阿瓊姐見到了她的根本上師。完全就成了一個小小的孩子。撒嬌告狀,再無什麼可以壓抑遮掩之事。這一頓飯吃得十分地開心啊!
午餐後,一行人都睡過了午覺,然後,由四郎衛生局長領著我們,繞過一個人聲沸騰的大廟(像似有活佛的坐床大典),穿過一二條巷弄,在一個十分素樸的木造屋前,四郎局長說:「珠古就住在這裡!」我們登上一座十分陡直的木梯,就見到了容光燦爛慈祥的珠古。這裡是活佛生活起居的地方;是病苦不安的眾生,可以直接走上木梯,領納活佛祝福加持的地方。我們在那裡停留了二個多鐘頭的時間裡,有幸能進到珠古靜坐修法的書齋。小窗外頭即是蒼翠疊映的青山。素樸的居所,卻坐擁窗外最美麗的風景。珠古就坐在窗前為我們誦經加持。我寧適地閉上雙眼,在珠古氣勢雄渾的經唱聲中,彷彿在群山秀水中遊蕩,心神鬆放自在。
珠古的手很大很暖,他對待我們既是慈愛卻又頑皮。可是,危脆病苦的人前來,他捧著他們的臉,抵著他們的額,表情是無盡的疼惜。四郎局長心目中的珠古,根本就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十幾年前,珠古以他累世以來修行的功德力,救活了局長那個已是回天乏術的愛子。四郎夫婦淚流滿面地拜倒在珠古座下。此後十幾年來,珠古亦師亦友,指導他學佛修行。陶養他成為一個宅心仁厚、愛民利民的好官。
怎樣描述這二個半小時的感受?珠古身形奇偉,可是在他身邊,又不覺得絲毫的壓力。我們一票人在那裡又玩又笑,快樂得像一群吵鬧小兒,想吃就吃,想喝就喝,那是只有「家」才能享有的舒坦與寬鬆。
九月三日,發放德格地區五十七所寺院,二千二百二十二床棉被。喇嘛們領取棉被時,每張臉都笑得燦爛,多少年來,他們所蓋的被子,早已發黑發硬。寺院的管家們,有用牛馬來駝的、有用托拉機來載的…,最遠有數百里之遙。還有些寺院僻處深山,僧人們行腳出來,等在路口,再把棉被一一扛進寺院。看著喇嘛們開心的樣子,是這一趟山高水險的路途中,最大的安慰。
九月四日八點半,由德格出發,前往江達色江寺。
也許因為是前往江嘉珠古的道場,也許是因為,那裡有著楊洪老師前世今生的美麗傳說,即使從來不曾去過,心情上卻頗有著要回家的感覺,尤其是四郎局長的車子載著珠古,親自領著我們前行。我們一離開二千八百米的德格,越過金沙江,便真正地進入了西藏。入藏以後,把金沙江留在山腳,便一路向上攀升,看來又要翻過一座大山,才能抵達三千二百米的江達。車子一路迴環而上,雲霧在山頭翻飛,全然是潑墨山水的氣象,小陳放了一張「刀郎」的光盤,整個車子裡的人,甚至連阿芬姐,都隨著刀郎豪邁而滄桑的歌聲,放懷高歌。走在這樣的山色裡,才會豁然明白,何以李白的「蜀道難」,在一開頭,便以連續幾個驚嘆的聲音「噫!噓!唏!」來開啟他那一首奇險縱橫的長詩。
這一趟路十分地特別,沿路時時有竄出來的人群,請珠古加持,珠古一一摸他們的頭、握他們的手,然後他們就笑顏逐開地退到路邊去,向我們揮手告別。車行愈來與慢,是因為這樣的情形愈來愈多。天空落雨了,愈下愈大,四處卻有狼煙升起,在大雨中,火仍旺旺地燒著,小陳說,這是村民們散發的記號,通知附近的村民:珠古到了!
吉普車衝過幾道溪流,終於到了色江寺。寺院不大,座落在傍溪的河谷,四面青山,環抱著以色江寺為主的一個小小的村落,河水淙淙,活潑愉悅地流過這小小的村莊。木造的房舍沿著山勢而建,房舍與房舍之間,有小畦小畦的菜園,小孩、小狗在其間奔跑嬉戲,是老子心目中小國寡民的理想境界。
色江寺同樣是個沒有電力、沒有通訊的地方,可是數年前,慈輝就已經把山泉接到了這裡,我們住處的門外,就有一個可以飲用、可以洗衣的水龍頭。廚房的大灶上,隨時有兩大鍋的熱水燒著。阿瓊姐說,總在為我們提水燒水的阿伯,原本也是某個寺院裡轉世的活佛,只是廟子蕭條了、傾圮了,就到色江寺來,照顧珠古這一方四合院裡的生活起居。一下子添加了這許多人,挑水、砍柴,偶爾還會看到他在後山採摘野菜的身影,他的工作,必然比以前增加了多倍。可是,他總是笑著,勤快俐落的動作中,彷彿有著一股愉悅的韻律。或許如寒山、拾得一般,這裡才真正是他隱身修行的大好道場。
在色江寺四天,是生命歷程中最難得的恩寵。沒有了亞青寺的高原反應,從我們的住處走下木梯,然後迎著經堂後面奇麗的山色,一路走過喇嘛們的家園,在黃昏裊裊的炊煙裡,伴隨著此起彼落誦經的聲音,路邊有一方一方小小翠綠的菜園,偶然遇見一個迎面而來的喇嘛,真誠的握手、深心的祝福,每次的質量,都是等同的醇厚。一路閑散地走到經堂,往往就有飯可吃了。不知是誰掌廚?可是,必然有人細心地觀察到,有人猛扒著米飯,不吃半點肉食,於是,桌上的青菜愈來愈多,再加上,他們總會給我一杯熱騰騰的新鮮犛牛奶(我是全隊中唯一敢喝的)山水養人,再加上蒔鮮的蔬菜,清風明月的心情,在色江寺享受了四天豐厚的滋養,之後的旅程,我甚至可以在一個四千多米的寺院,輕鬆地爬上一個山頭。以前,曾有師長說我天生是山水的孩子,在亞青寺的高原反應中,十分的受挫,而在這裡,山水的榮寵全部都回來了。
每天晚餐以後,天色就暗了,我們拿著手電筒,一群人說說笑笑地走回住處,刷了牙、洗了腳,就可以睡了。我獨自一人,睡在另四個女生的外間,她們全部來自惠州,此起彼落的惠州話,可以聊到很晚。阿伯在我的小桌上,點了一盞蠟燭,就著晃耀的燭光,竟然誦完了七月間開始起誦的八十華嚴。而我最喜歡吹熄燭火的那一剎那,啊!人間的光彩全然退去,我把腦袋伸出窗外,整個天際光華燦爛,銀河歷歷,大把大把的星子,慷慨地撒滿了天際。水聲淙淙,是整個夜裡最主要的旋律,我認一認星座,然後就枕著溪聲,安恬幸福地睡去。常常是在天光中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把身子探出窗外(我的床緊挨著窗口),滿眼雲山繾綣,還有微微晨光下燦耀的長河。這時候,和我們同在一個院落,修了一夜拙火的老堪布,光著兩個膀子,開心地跑進來,摸摸我們的頭,給我們這個晨朝裡的第一個祝福。
(下期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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