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禪宗四十年
王昱海
就佛教在美國推行的經驗來說,禪宗可能是發展最成功、最被西方人接受的修行法門,而且儼然就是大乘佛法的代表。由於它的風貌與南傳或藏傳佛教截然不同,許多人甚至誤以為禪宗與佛教是兩種不同的東方宗教。它在美國的成功同時是一個跨國合作的成果,因為日本禪(Zen)、中國禪(Ch'an)、韓國禪(Son)、越南禪(Thien)都在這片土地上耕耘出許多耀人的成績。不過,居功厥偉的應該還是要算日本禪師的努力。
相較於日本淨土真宗只活躍於日本社區的傳教方式,禪宗打從一開始被介紹到美國,就很受到白人社會的重視。1950年代鈴木大拙(D.T. Suzuki)著作了許多關於禪宗的書籍,都深受西方知識分子喜愛。六十年代有些禪師遠渡重洋來到美國,剛好碰上試圖為社會、文化重新定位的嬉皮運動。這些禪師之所以離開日本,一方面正是對於傳統呆滯的佛教體制不滿,而這批美國人也都具有強烈反傳統的傾向,所以兩者一拍即合,竟然成了最完美的師徒拍檔。
對美國禪宗影響最大的日本禪師有三位。一位是康谷禪師(Hakuun Yasutani),他的美國弟子開普魯禪師(Philip Kapleau)到日本向他參學十一年,之後回到美國,著成頗受轟動的The Three Pillars of Zen《禪門三柱》(The Three Pillars of Zen)一書,並在紐約創設羅徹斯特禪中心(Rochester Zen Center)。一位是與鈴木大拙同姓的Shunryu Suzuki,他創設了舊金山禪中心,寫成與《禪門三柱》齊名的經典作品「Zen Mind, Beginner’s Mind」。第三位是在洛杉磯創設禪中心的Hakuyu Taizan Maezumi,他的得意弟子之一就是今天Zen Mountain Monastery(ZMM)的住持John Daido Loori。後兩位日本禪師的父親都是曹洞宗(Soto)的傳人,康谷禪師受教於原田禪師(Daiun Harada),同時身受曹洞與臨濟(Rinzai)兩種法脈。
康谷禪師
康谷禪師出生於1885年,自小就被送去臨濟宗的寺廟,十一歲的時候轉到曹洞宗寺廟出家。他不只學習佛法,也完成了世俗的教育,並成了一位學校老師。三十歲的時候結婚,生了五個孩子。四十歲的時候,他遇到原田禪師,成為他一生生命的轉捩點。四十二歲時開悟(Kensho),後來得到原田禪師的傳法。但是最後他把注意力轉移到對在家居士的教育上,並斬斷與曹洞、臨濟的關係,另立門戶。在日本當時的傳統,修行是屬於僧團內部的,並不對外開放,所以這種做法引起日本佛教界的極大爭議,但是卻受到西方禪和子的熱烈歡迎。為了方便在家人學習,他將傳統寺院的長期訓練改為短期的精進參修。他強調明心見性的重要,同時將傳統寺院的宗教儀式簡化,以便適合在家信徒的學習。他也大幅降低了對語言、文化特色的需求,使非日本人在不熟悉日本文化的情形下也得以一窺堂奧。
開普魯禪師是康谷禪師的第一位美國弟子。他在回到美國後,更進一步積極宏弘揚美國化的禪法。他鼓勵學生保持美國式的穿著、給學生美國式的法號、也大量以英文翻譯取代日文的名相。他的許多學生又分散到美國其他各州創立禪修中心,對今日美國禪法的宏弘揚功不可沒。
康谷禪師另外還有一位得意門生,名叫Robert Aitken。在美國禪宗界,Aitken被譽為是「禪學院」的院長,因為他致力翻譯出的一些佛教經典、早晚課誦,至今都是美國禪修中心奉行的標準。他同時關懷草根性的組織,投身於夏威夷原住民、同性戀、女權運動中,並且是「佛教和平組織」(Buddhist Peace Fellowship,BPF)的主要創始人之一,領導佛教徒將禪修與社會改革合而為一。
鈴木禪師
早期的美國禪是以臨濟的話頭禪為主,但是由於舊金山禪中心與洛杉磯禪中心的興起,近二十年來曹洞的默照禪法也大為流行。這兩個禪中心的發展頗有相似之處,都是由於當時反社會傳統的年輕人熱心學習,加上禪師適時的關懷指導,使學生大有重獲光明的喜悅,甘願搬遷到禪中心附近親近禪師,慢慢就形成了一個禪修社區,人數也由早期的十幾人漸漸茁壯成長。禪師善巧融合了臨濟的公案與曹洞的坐禪,許多人由此獲益。但是這些人一方面雖然具有熱切求法之心,一方面卻也多染有當時流行的吸食迷幻藥問題。鈴木禪師認為,居士團體是寺院的延伸,也算是整個僧團的一部分,所以自認也有責任嚴加整頓,不能因為弟子踏出了寺門就坐視不管。這種以弟子為己任的態度,也使許多弟子大受感動,不僅改過向善,並且終生不渝的拜倒門下。
鈴木禪師於1971年過世,由於他的繼承人Richard Baker不符人望,舊金山禪中心曾經陷入一片混亂。但是這個失敗的經驗反而刺激禪中心改採民主的方丈選舉制度,將禪法的美國化推到了另一個高點。不僅如此,它還前所未有的選出了兩位方丈,創下「雙首長制」的先例,以期能斷絕領導人專權的弊病。鈴木禪師的美國弟子在離開禪中心之後,許多又到全美各地創設分支中心,使這個中心的觸角延伸到了美國各州。
Hakuyu Taizan Maezumi
另方面,洛杉磯禪中心以「白梅僧伽會」(White Plum Sangha)為中心,致力於多樣性、全面性的佛教教育工作。由「白梅僧伽會」出來的學生,有的投身山林,創立傳統日本禪林道風的寺院;有的落腳城市,開創適合居家修行的生活禪風貌;也有些直接投身於社會改革運動。除了分布全美國之外,他們還進一步將禪法帶到了歐洲的許多國家。
ZMM的創辦人John Daido Loori原本是天主教徒,學的是食品工業。由於對攝影的愛好,使他開始接觸到禪。他既接受過臨濟的話頭禪訓練,也嘗過曹洞的「只管打坐」,並在1977年領受具足戒。1980年他以僅有的少數積蓄,買下了紐約上州一座天主教堂,做為禪修活動的基地。他發現,多數初次接觸禪宗的美國人對佛法的基礎認識都不夠,所以自創了一個「八門禪」(The Eight Gates of Zen),分別是1.坐禪2.師徒對談3.經教4.儀軌5.持戒6.藝術(書法、攝影)7.修身(太極)8.工作(出坡)。道場裡幾乎每個月都有一次教導初學的週末禪修營,介紹基礎的規矩與禪坐方法。每年春、秋兩季各有一次三個月的精進禪修,有興趣的學生也可以自行申請由一週至一年不等的長期參學。他的文章多次出現在英文佛教刊物上,使他的知名度與日聚增,媒體也經常就近採訪,藉以了解佛教徒對社會事件的不同觀點。
Robert Kennedy
關於日本禪在美國的發展,我們不能忽視基督教與其產生的互動。一個代表性的人物就是羅勃甘乃迪神父。早於1965年在日本傳教的時候,他就在Yamada禪師座下參加禪修,回到美國後又到Maezumi禪師那裡待過。西方人之所以接觸禪修,許多是不認同基督教,但是他則帶領許多基督教徒,在無需放棄原有信仰的情況下,依然可以放心參加禪修。1997年他被授與禪師(Roshi)頭銜,成為兼具耶穌會神父與禪師身份的三位傳教士之一。他在紐約、紐澤西、康州地區指導十餘個禪修團體,並經常受邀參與跨宗教座談,對東西方宗教融合有極大貢獻。由於他的特殊身份,他在近作“Zen Gifts to Christians”中必須一再澄清,說禪好絕沒有貶抑基督教信仰的意思,還多次引用梵諦岡的文誥,說明促進宗教對談實在是時代的潮流,也是教廷的政策。不知道他心中會不會有幾分無奈,真理就是真理,哪還有這麼些包袱啊!
一行禪師
越南籍的一行禪師可以說是當今美國知名度最高的禪師。他的禪法與日本禪宗系統大相逕庭,又融入了許多南傳的止觀法門,更使大家難以與傳統禪宗聯想到一起。但是,這種脫離窠臼的做法,不正是禪宗的精神所在嗎?雖然總部在法國梅村,但是全美國各地都有自行組織的一行禪師讀書會,將他平靜安詳與愛好和平的訴求帶入每一個家庭。他同樣是一位強調宗教包容的大師,據說在他的佛堂裡,同時也供奉著耶酥像,而且一再提到,當他對佛教的瞭解越多,也就越加體會到其他宗教的偉大之處。
聖嚴法師
中國佛教在美國的發展有兩大形式:早期是由當地華僑富商發心,邀請高僧大德渡海駐錫;近年來大量相繼成立的道場則多半仰賴台灣或香港財力、物力與人力捐輸。兩者都未能從華人的世界跳脫出來。聖嚴法師在美國的起步固然不能排除華人社會的貢獻,但是卻又似乎有別於這兩者。據法師自己說,他的禪法既非中國禪宗的傳統,也不同於日本佛教,許多還是他多年教學相長得來的經驗。由於他在歐美的弟子既有以中文為母語的海外華人,也有受西方教育長大的老外,因此,法師一方面必須像一行禪師一樣,將傳統的佛教面貌加以修改,以便於讓西方社會接受,但是卻又不能完全擺脫華人佛教徒所熟悉的佛教形式。近幾年法師在美國的禪修由傳統的禪七延長到禪十、禪四十九,同時將默照與話頭兩種法門分開教授,因此更能掌握學生的素質來施教,也更得用功參學者的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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