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法的和平思想和實踐基礎(下)
繼如法師
繼如法師講於大覺寺
南傳《阿含經》中的《無諍分別品》。也強調「苦」和「樂」兩方面。
過去講《阿含經》時,我常引用佛陀的一段法語:「比丘!一者心著欲境不能離,是非解脫之因;二者不正思維而自苦其身,尋求解脫者,永無解脫。離此二邊,乃為中道」。
這段法語,說明無益的苦行儘管毅力很堅強,但不能徹底解脫生死煩惱。再者,欲樂之貪得無厭,對人欲、物欲不能淡泊,終不能走向解脫。
經中云:「凡與物欲結合之有樂,此是下賤、凡俗、非聖、不持利益。如是之法,有苦、有惱害、有煩勞、有熱惱、邪行。」二者,不能分別什麼是沒有意義的苦行,割損了自己的生命。譬如:修丹煉氣、偏食等極端怪異的行為,偏離正常生活,身體反而不如以前健康。歷史上很多宗教修行者的孤陋僻習,致使他們難以和大家融洽相處。對這種情況,佛陀在這部經中呵斥道:「凡是帶給自己這種惱害,不是聖賢的行為,是不持利益,是有苦,有惱害,自苦、苦他。」
希望大家能夠思維並分別什麼是非下賤、賢聖、持利益的行為。這些才不會造成你「惑」和「溺」(被五欲淹死)。無意的苦行只能造成我們越來越愚癡,越困惑。
說到有意之苦,我講個實際的例子:我有個同道,一生都在學院教學。而我出家前六年過著雲遊的生活。六年後就發心為大家服務,什麼我都願意學,願意做。到今天為止,當我碰到現實中的問題都還能解決。我的那位同道一生只在學院裡教書,當他碰到問題時比我還苦惱。因為他不能用那些高超的理論去解決現實的問題,而造成他自己煩惱,對方也煩惱。那些高超的理論並非不好,而是用不上力,使他性格大變,一氣之下放下書本,獨居專修去了。這只是一個例子,其他還有很多,實際的情況和理論是有差異的。
如何才能用佛法的理論去指導去實踐呢?
佛法的中心思想,是如實地瞭解和實踐苦諦、集諦、滅諦、道諦。滅諦,就是我們知道如何出離世間的苦難,不為苦所困,這叫「出世間」。出世間並不是指逃遁到深山裡,很多人一提到這個問題,就認為是遠離人跡的生活才是專修。實際上他們是「專修」到連自己的「專業」都不要了,過著像老莊一樣的生活。老莊之所以遁世,是對政治不滿,但不如墨子,因此又稱「墨俠」,為社會多做些行俠仗義的事情,站在社會發展的過程中去改變它,或立下典範。所以我們要具備出世的理論,又要有入世的實踐精神和經驗。
濟世不只是靠理論解決,例如聯合國,只靠知識理論有用嗎?在人道主義方面,各國領袖,如果只是靠理論有用嗎?入世、濟世是很實際的,完全是從事相上去表現,而不是靠理論去說的。
信、戒、聞、施、慧
下面再談談信、戒、聞、施、慧。從佛法的角度看,怎麼樣建立起一個人的信仰和道德觀呢?我舉個例子:美伊戰爭初期,眼見美軍出兵伊拉克,攻打薩達姆,疾惡如仇的人,就覺得是以強凌弱,堅持扶持弱小,與弱者為伍。但當世人從報紙、電視等新聞媒介,看到被攻下的薩達姆行宮,行宮內的豪華、奢侈令眾人激憤。伊拉克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而行政機構卻如此奢華。許多人立刻對薩達姆嗤之以鼻,拋棄了他。美國新聞媒體幫助白宮,利用這一點證明攻打伊拉克有理。大體上來講,信、戒、聞、施、慧是促進社會穩定的因素,社會領袖不可能常常依靠高壓來治理國家,淡泊明志永遠是領袖們的座右銘。
《阿含經》裡引用三部經來闡明「苦」。第一部裡講:「有念故有欲,由欲故有愛、不愛,由愛、不愛故有慳嫉,由慳嫉故有刀仗、鬥諍、憎恨、諂媚、欺誑、妄語、兩舌,心中生無量惡不善之法,如是此純大苦陰生……;相反,則純大苦陰滅。」這段經是佛弟子向佛請問"世間集成苦的因緣是什麼?"時,佛陀做的一段開示。第二部是《梵志品》,經曰:「在家以財富資生物不增長故,憂苦愁戚;出家學道者,以行隨所欲,行隨恚癡故,憂苦愁戚……」在家人財富不增長就會憂愁,佛經講的很現實。前幾天一位同學來辭行,他被公司解雇了,準備回國去工作。
他的佛學理論知識很豐富,他喜歡讀書,但是有一件事令我很擔心。上次他去山上看我,來時沒禮佛,走時不拜佛,更不要提頂禮師父了。能夠恭敬三寶,是天下最難得的佛弟子。既然能對老師教授的法這麼尊重,怎麼沒禮法呢?佛陀不僅講法,還講律呢!他臨行前我特別告誡他:理論救不了你。因為這些理論沒能使你廣結善緣,做個有禮儀、謙虛的信徒。佛學知識能使你才華橫溢,但由於公司裁員或人際關係上失敗,卻不得不離鄉背景,這真是個悲劇。家庭生活中經濟是重要支柱,財富不充裕的家庭,金錢來源有了困難,安穩的日子就自然動搖。所以佛言:在家人財富不增長,憂苦愁戚。出家修道世俗心來了,若行隨所欲,行隨恚癡,就會憂苦愁戚。
佛又講:為什麼人間不和平呢?鬥爭的因緣有三項:
1、 忿恨心。
2、 不正觀察。
3、 喜歡邪惡極惡地作意。
如果妄念、不正知起不清淨相應,乃至鬥爭緣不能斷滅,一個人要想斷除惡欲非常不容易。惡欲所形成的習性是根深蒂固的。一個喜歡看古裝戰爭片的人,生病或腳疼時,打開電視看到他喜歡的片時,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忘了腳痛之苦了。生活中的善惡是非,我們不是不能分辨,只是意識中喜歡「作意」。
在殘酷的戰爭中,我們作意:我要發明一種新式武器,瞬間就把對方摧毀。想了以後,就真的付諸行動,準備把對方消滅。大家想想看,世間種種險惡之事,是不是這樣完成的?化學武器、生物戰爭、巨型炸彈,這些都是「邪惡作意」的產品。在新式武器的發明上,人類數千年來都在不斷地作意,這就是「惡慧」。
例如:最初北韓不敢聲張自己有核武器,當他見到美伊武器的巨大殺傷力時,就明確表示:我不只有一顆,信不信由你們。意思是說:你們對我越兇狠,我越會把自己壯大起來。世間有兩種人:一種是高慢,唯我獨尊,蠻橫霸道;另一種是卑慢,窮困潦倒中的消極對抗情志,有時也打腫臉充胖子,不惜一切代價。
有關"心地不和平"之因,佛經裡講了兩個重點:一、愛。二、見。人類是愛也諍,見也諍,各人所愛有不同。我愛石油,這是我們國家的。我也愛石油,你為什麼不多賣我一些?並且賣便宜點兒。於是產生了爭奪。見,是意見、看法、理解方面的,各人的見解不同,就產生了敵對。包括政治的見解,宗教的見解等。愛與見的分歧,直接影響人類的精神生活和物質生活。這兩大爭執,還是根源於生命本身,呈現在社會演變成法制、思想、經濟等方面的爭執。所以見、愛、慢是造成心裡不安寧的主要因素。如果心中缺乏正見,充滿了邪見、偏見、妄見時,一旦遇見外界環境改變,就承受不了。
例如:傳染病 SARS 風暴襲來時,做為醫護人員只是暫時被隔離,他的精神就崩潰了,這就是無法看淡、放棄生命自體之愛。有的醫生被診斷感染了
SARS 病毒,自己就自殺了。這都是由於對自我的執著,對自我根深蒂固的染愛,失去了理智,思想斷絕了出路,個人就不能從現實中得到解脫、自在。
「我慢」,就是有優越感,如果美國沒有優越感,也絕不會出兵攻打伊拉克。西方神學的本質,就是有優越感。
像西漢的班超、張騫出使西域,除了商業利益外,政治、經濟上的優越感才是真正侵略者之膽。電視轉播美伊戰爭,當美軍的流彈擊中了伊拉克的坦克時,美軍就高聲喝采,這都是對深度和平的知見教育不夠所產生的問題。因此,自我的覺悟不能昇華,造成的見、愛、慢就是癡。我癡,就是對外界不能了了分明,造成思想上的矛盾、隔閡,產生了國家體制的不同,宗教信仰的不同等,同仇敵愾。真正的人心向善,是隨著緣在改變,順境的時候,心情會變好,呈現出祥和之氣;遇到逆境,環境壓力太大時,即使是出家人,也會暴跳如雷。你能說暴跳如雷是壞嗎?如果沒認識到這一點,就會產生對立的傲慢和恃我凌他的優越感。依靠高人一等的權勢、財力、知識、健壯、科技等,產生傲慢的行動。這種慢性逐漸加劇,就會變成巨大的破壞力。
卑慢,就更負面了。憤恨、仇視、反抗,做人肉炸彈去攻擊對方,其實被當人肉炸彈的人,並非不怕死,而是憤恨、仇視、反抗的情緒如火燒心,使人狂亂、顛倒絕望、暴怒到極點,也就無所謂畏懼生死了。美伊戰爭暴發,伊拉克方面完全歸罪於美國要搶他的石油,這就是與「我愛」相關。這裡和我最有利害關係的就是石油。這都是有情生命求生本性的表現。
以上所講的,都是修行的關鍵。修行就是要調伏傲慢、偏見、貪欲,所以佛學強調慈悲、戒、定、慧。佛曾說《大堅固婆羅門緣起經》利益人天。天,就是快樂的境界;人,是苦樂參半。例如生在瑞士、紐西蘭等國家的人,一生會比較安逸,因為國家照顧得好。人們來到美國,雖然條件好一點,但還是諸多磨難,還是要經過不斷的奮鬥。天上和人間,是從現實境界上、從心態上去分別。有些人總是杞人憂天,自尋煩惱;有些人就是有天人的心情,無論多苦多難,他都能保持樂觀。這部經分成十一點:一、破諸見法。二、離染污法。三、順觀法、結白法。四、了知諸受法。五、除驕慢法。六、調服渴流法。七、破無明法。八、斷依止法。九、愛貪法。十、寂滅法。十一、涅槃法。這些都是一個個佛學的名相體系。那麼,在愛見上如何起修呢?《心經》講「照見五蘊皆空」,五蘊中的受、想,分別有苦樂之分,如果我們無法導正它,就會產生錯誤的愛、見,言語也就不平和,出口之言都是極端。由於不平和的心因,身體也會造諸惡業,不是害己,就是累人、累世間,得不到真正的利益。所以,在修道上不增加警覺力,就無法破除愛、見。倘若能夠「照見五蘊皆空」,就能「離一切苦厄」。我們當下的「受」和「想」,如果隨時隨地都能符合以上的十一分法,就稱為正受、正智,就能與佛無二無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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