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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期
  

學習《維摩詰經》的一點體會

關於迦葉與須菩提"乞食"的不同

劉元如


慈輝獎學金得主劉元如(中國人民大學2001博士生)

《維摩詰經》是中國大乘佛教經典之一。本經言簡而意賅,深刻闡述了大乘與小乘的不同之處。而弟子品是該經最精彩的部份,它通過佛的十大弟子"不堪任詣彼問疾"揭示了大乘佛學的不二至理。而其中作為佛的兩大弟子迦葉與須菩提的"乞食",在本節中佔有獨特的地位,通過比較,我們發現佛法的實踐與義理的領悟,在佛教徒宗教實踐中至關重要。本文正是從以上角度出發,剖析了它們的不同,指出大乘佛教在佛教發展中的獨特魅力。

《維摩詰經》屬於真空法性部的經典。通過居住在毗耶離城、神通廣大的維摩詰居士與文殊菩薩等人的談論佛法,宣說了大乘佛教的空、中道實相和不二法門,而倡導普度眾生的"菩薩行"。

  全經共十四品,正如諸師所論,假借寶積獻蓋,維摩詰示疾。"排斥小行,褒歎圓宗"。使二乘人"恥小慕大,發菩提心"為宗旨。從而深刻闡發了般若性空的理趣和"不住生死,不住涅槃"的菩薩行。本經初示"心淨則佛土淨",指出"佛土"即是眾生之類,表達了佛法不離世間,諸佛菩薩不捨眾生的大乘思想。所以,僧肇作序曰:"蓋是窮微盡化,絕妙之稱也。其旨淵玄,非言像所測;道越三空,非二乘所議。超群數之表,絕有心之境。眇莽無為而無不為,罔知所以然而能然者,不思議也。"

  本文正是試圖通過比較《維摩詰經.弟子品》中維摩詰為大迦葉和須菩提的說法,來彰顯大乘佛教的義理,顯示其玄旨。

  首先,我們看到兩個人的生活背景不一樣。

  我們先看迦葉,鳩摩羅什曰:迦葉先佛出家第一頭陀者也,昔一時從山中出,形體垢膩,著粗衣,來詣佛所。諸比丘見之,起輕賤意;佛欲除諸比丘輕慢心,故贊言善來迦葉,即分床坐。迦葉辭曰,佛為大師,我為弟子,云何共坐。佛言,我禪定解脫智慧三昧,大慈大悲教化眾生,汝亦如是,有何差別。諸比丘聞已,發稀有心,咸與恭敬。迦葉聞是已,常學佛行,慈悲救濟苦人。從中可以看出,迦葉是一個重視佛法實踐的苦行僧。因而得到佛的讚揚。在佛的弟子中,他以苦行為第一。

  須菩提為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他意譯為善業、善吉、善現、善實、善見、空生。據說是古代印度舍衛國婆羅門的兒子,他智慧過人,然性惡劣,瞋恨熾盛,為親友厭患,遂捨家入山林。山神導之詣佛所,佛陀為說瞋恚之過患,師自悔責懺罪。後得須陀洹果,復證阿羅漢果。係佛陀弟子中最善解空理者,被譽為"解空第一"。因為他對佛法的義理理解深刻,因此,在維摩詰為其講法時,就側重於在義理上來理解佛法。因而,如果說維摩詰為迦葉說法是"實"的話,那麼為須菩提講法就是一種"虛"。以下對此觀點進行詳述。

  因為二者生活背景不同也就有了乞食對象的不同。迦葉之所以到貧民區行乞,其意在於"將以貧人昔不植福,故致斯報,今不度者,來世亦甚,亦以造福有名利之嫌故,又不觀來世,現受樂故,亦以富人慢恣難開化故,亦以貧人覺苦厭心易得故。" 清淨比丘因道高德隆能種植福田。他本以此來顯現自己的一片悲憫之心。這有四種含義:

  1. 窮人因往昔不種植福田,今貧窮又不能植,來生復貧,貧貧相連,永無出期,現在迦葉一心憐憫其苦,所以專到貧人家乞食。
  2. 佛弟子中四大聲聞,得滅盡定,而迦 葉為得定之勝,其有施者,能令現世 獲報,想救濟貧人交迫之苦,所以專 向窮人區行乞。
  3. 人富貴後就容易嬌奢難化,貧窮往往 容易接受道法,所謂富貴失人身,貧 窮思道法。迦葉現在想要化度他們, 所以專向貧裡行乞。
  4. 如若富貴乞食,有名利之嫌,所以捨 富向貧。

  所以針對迦葉的乞食"有是慈悲,而捨富從貧,意將何在耶?"因而"從捨之主,必由畢竟,故譏其不普誨以平等。"於是,維摩詰指出了四種"乞食踐行"的次第。

  首先,"為不食故,應行乞食",因為,資生之業,其業即繁,為惡滋多。業繁惡多,則生死愈有。是謂以食長食。將欲絕食者,不得不出家,捨生業,既捨生業,是無復資生之具。不得不乞食,以存命行道。因此為不食故,應其實。

  其次,"為壞和合相,應取摶食",五蘊和摶食都是和合相。去掉五蘊及和合,就叫做涅槃。應以去五蘊及和合之心而取摶食。這樣即使終日取摶食,卻也終日而在修涅槃之境。

  再者"為不受故,應受彼食",不受也是涅槃之法。為求涅槃而行乞的人,應以無受心而去接受別人的施捨。這樣雖然終日接受施捨,卻也如同沒有受一樣,因為沒有受之心。所以不受即是不受生死。

  最後,"以空聚想,入於聚落",空聚也是涅槃相。到村落乞食要存心於此,即觀內六根猶如空聚,這樣自然就沒有貧富愛憎的取捨了。

  維摩詰在這裡宣示了佛法的平等觀。而"平等"意為一切現象上沒有差別。如釋尊否定印度吠陀以來之階級差別而主張'四姓平等'。這正如《大般若經》中所說:等觀諸法自性寂靜,不生不滅故名平等。一切煩惱虛妄分別,自性寂靜不生不滅故名平等。名相分別自性寂靜,不生不滅故名平等。滅諸顛倒不起攀緣,故名平等。能緣心滅無明有愛,即具寂靜癡愛滅故,不復執著我及我所,故名平等。我、我所執永滅除故名色寂靜,故名平等。名色滅故,邊見不生故名平等。斷常滅故,身見寂靜故名"平等"。(《大般若經》卷五七○〈平等品〉雲大正7.942b)

  當然,僅僅講到這裡是不夠的,接著維摩詰向迦葉演示了佛法緣起性空之意。知諸法,如幻相,無自性,無他性。"緣起"即待緣或依他而起之意。待緣或依他而起的一切事物不會是堅實自在的,我們不能在一切事物中得到堅實不變、常住不壞的本然實體(自體),所以稱之為"空"。空其實就是"無自性"的代名詞。無自性的一切事物,不從自生,不從他生,不從自他共生,也不是無因而生,故曰不生(或作非生)。滅亦然,故曰不滅(或作非滅)。無自性之性也就是"空"。它是從緣起而貫通理,不是實有一物作為緣起現象的實性,故曰無自性,但緣起現象的性質卻是如此,故又可稱之為性。從這裡我們有如下五種思考方向:

  1. 無自性之性真實不虛,遠離顛倒,亦不變異,稱為真如。
  2. 無自性之性遍虛空諸有情處,一切平等,不異不別,名為法性。
  3. 平等法性,非心意識所能緣,遠離邪念,無明不生,說為本性清淨。
  4. 真如與一切法無二無別,本性清淨亦無二無別,故貪、瞋、癡等煩惱與諸 佛無上菩提同屬清淨。
  5. 雖云清淨,而與一切都無所得,稱之為"中"。因此"如是食者,非有煩惱,非離煩惱。非入定意,非起定意。非住世間,非住涅槃。其有施者,無大福無小福,不為益不為損。"正是通過緣起性空到平等,從而將佛法的佈道深刻化、細微化。揭示了平等不二的大乘真理。

  對於須菩提的說法,維摩詰則從以下四個方面闡述了大乘的精神:

1.就食平等呵斥須菩提於食不等。

 如果有貧富之見,則有彼此,則有諍 端,如是無諍三昧名實難符。可見二 乘人執平等體且壞差別相,致二者之 間毫不相干,即不能興如來大悲的妙 用。

2.就解惑平等門呵斥須菩提解惑不等。

淫怒癡即是貪瞋癡三毒,二乘人視貪瞋癡如毒蛇一般,能不斷除而證涅槃嗎?只是凡夫又怎麼能不讓它視之如蜜甜而不隨波逐流呢?否則即以為人生乏味無聊,對此二乘人觀身不淨,以至於白骨微塵乃至於空而為一相,於是為防三毒所纏,所以要滅除,然後解脫。菩薩則能於三毒中徹見自性了不可得,當下即與解脫無二無別,所以是不斷三毒即見解脫,如果一定以為有三毒可斷,即是不通達緣起性空,也即是無明,就是愚癡之毒,決心斷癡即是瞋毒,念念要斷煩惱證菩提即是貪毒,如是以毒攻毒,自然不是究竟,菩薩則能不像二乘斷三毒,又不同凡夫以三毒為蜜而同流合污,而是不破壞身體的差別相,當體即是實相。

3.就內外平等門呵斥須菩提的內外不等。

 須菩提因見佛為師聞法,方證羅漢果位得無諍三昧,於是須菩提自以為見佛聞法,而所謂不見,是因為若有佛現,則是有現,所以不見佛,若有法可聞,則是有聞,所以不是聞法,現在所說的是:無佛可見即是見佛,無法可聞,即是聞法,此即是不起佛見法見,直接通達真如法性。如《楞伽經》說:報化非真佛,亦非說法者。

4.就邪正平等門呵斥須菩提邪正不等。  二乘人懼怕煩惱,所以不敢入邪見,因畏生死,所以不敢不到彼岸,菩薩以為煩惱即菩提,所以能入邪見二不怕,生死即涅槃,所以能不到彼岸也不畏。

  總之,須菩提及小乘人認為只有遠離所有邪見,即不正見,斷除煩惱的根本,才能到達不生不滅的涅槃彼岸。現在維摩詰要須菩提"入"一切邪見,不求到彼岸,是辯明:邪見相待於正見提出,彼岸相待於此岸提出,大乘佛法是不二法門,"邪正不二,彼此無別,若達不二平等,邪見即是正見,不到彼岸即是到也"(義疏卷第五)。那種畏逃現實,而取證那偏枯空寂的彼岸涅槃是不究竟法性的表現,也不能體達不二佛法。依正常情況,菩薩應勸化有情遠離苦惱,到達涅槃,為糾正須菩提等偏執"正見"、"彼岸"的毛病,反而"毀正"明正邪平等,體性無二。

  其次,小乘人以為八難是障道的因緣,以不逢八難為幸福;大乘體達難與無難體性一如,以八難為解脫,生值佛世與不生值佛世,法性依然自由自在,是常住不變的,"煩惱即菩提,必離難而求解脫,斷煩惱而得清淨者,非大乘圓融之旨也"(折衷疏卷二弟子品第三)故何必離八難,才得無難呢?

  最後,小乘人以為斷除各種煩惱遠離染污法,便能證得清淨法,不知道"煩惱體性,即是實相,若同煩惱,即是同於實相,離清淨法,即是不離"的道理,故菩薩欲使其反正自如,體達實性,便要須菩提和煩惱同等,離開他所偏執的清淨法,不要以為在煩惱之外還另有菩提可覓,在染汙法之外還別有清淨法可得,應當下識得。   通過以上的比較我們可以看出,維摩詰是從不同的角度來宣揚大乘佛法,批評小乘佛學的偏頗,而且是根據不同人所碰到的不同問題,進行具體的"因材施教"。

  全經用大量文字闡釋了名相,展示了眾多的修行法門,但其旨歸意在"入不二法門",釋"方法皆空,不出涅槃",使我們領悟"方便有多門,歸元無二路"的至理。

  然而"如是食者,非有煩惱,非離煩惱,非入定意,非起定意,非住世間,非住涅槃",因此平等不二,證法性身而取法喜食,則煩惱性即菩提性,法身本無定動,本無生滅,乞者即證法身之果,施者亦種法身之因。所以,其有施者,無大福,無小福,不為益,如是食,為不空食人之施也。

  意識以諸法的幻相為法塵,能了知法性本空,如幻如化,即不施自己無因無緣的生,又不是由他緣生,本來就沒有生,現在也無所謂的滅了。正如中論所說:"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說無生。"如實如法如理,等心行乞。

  維摩詰代佛宣法宏化,由境發智,由智顯教,不二法門就是從諸佛真如性海流露出來的不可思議教法。其對時空存在的"有"和根本的"空",觀照細微。同時宣示:當體即空,當體即有,真空妙有,空有不二。不二法門的極致是體證,非判斷概念能及,為宣化真實義,教化方便,體法惟如從真如本體說"不二",故知"不二"的"二"包含萬有萬法,決不僅僅是"二",而形形色色的萬法,從窮極來說,就是真如,涅槃,如如故知,說一說二,說三說四,只是強立假名。

  而本經的所說不二法門有三重大意:

  1. "不二"是無言的,說"不二"法,而不明"不二"是真如本體,真如是無言說相的,有言說相說明未入"不二法門。"
  2. 大智文殊雖然深達諸法實相,知"不二無言,而猶言於無言。"雖然"借言以止言,猶未免於言。"從教化眾生的機宜和方便來說這是對的,但就真如實相來說猶未達本。
  3. 維摩詰"默鑒不二無言,而能無言於無言",至此主客一如,不壞法相,真正不二之根本現前。依接引學人的次第說,三重大意前二重義也是必須的,從實相說,因"道超四句"言說既乖,所以說是不究竟的。維摩詰了達諸法實相,借眾人和文殊論說不二法門的情境,"一默如雷",將眾人從有言說的"不二"相,接引到無言說的"不二"境,起到"因指見月"的效應。至此,不二法門"理無不備,教無不用"顯示了不二法門的圓融真理。

最後佛法的落腳處是"不可言說的法",從而體現了佛法的玄奧。這是因為是真法者,不執語言文字,由言說而達無言。凡有言說者,則落於兩邊,如言此是,必有彼非;有肯定必有否定為之對待。故凡言語文字所及者,是一種抽象觀念,不得諸法實體。實相之法,法法實相,非離法別覓實相;法法絕待,本無有生,亦無有滅,凡夫顛倒,執一切法為有為無,為生為滅,為斷為常;然諸法實體,超過有無、生滅、斷常諸邊。說之為有,法體不隨之而有;說之為無,法體不隨之而無。說之為生,法體不隨之而生;說之為滅,法體不隨之而滅。說之為斷,法體不隨之而斷;說之為常,法體不隨之而常。法體本空,不隨諸相而如諸相。何以故?諸法當體即是真如,諸法當體即是法界。舉一色無非中道。一攝一切,一切入一,圓融無礙,不可思議!心垢故眾生垢,心淨故眾生淨。眾生本空,因心而有。心不在內外中間,無有一物可名心;心非見聞覺知所及而心亦非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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