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患處安歇
楊雲唐
比起人生的許多遭遇,失業並非一件大不了的事,
並不需要小病呻吟;其實這也是一種現實的琢磨!
終於輪到我了,二月底被服務了十七年的Lucent裁員,懷著對天下人的祝願打包回家。那天天氣很冷,踏出公司時卻是日暖風和,於是我告訴自己,這個轉機只會變得更好,一副不在乎的樣子,我還告訴別人不必為我難過。但是五個月過去了,我意識到個人的想法與現實會如何的兩碼事,現實是無視誰的存在,無所動心、無聲無息地以它自己的方式踩過天下。
比起人生的很多遭遇,失業並非一件大不了的事,並不需要小病呻吟;其實這也是一種現實的琢磨,多月來心情的波動所引起的無知煩惱,一陣陣逼著自己必須去看透人生。所謂「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文天祥),我若未能在小波折中學得安住,那真的是愧對佛菩薩們的大慈大悲。
不管未來會如何,善用因緣開展智慧是目前當有的心態,否則一月月的過去,工作仍沒著落,則最先對不起的是自己了。以下幾則隨筆是寫於末學心念波動時的返照,錄下部份願作為正處在波折者的互勉。
一、 所為何事
每天無得的過去,消逝無蹤,這樣下去的人生,已幾番想突圍,到頭來仍未離迷惑,沒看清楚人生。若不知覺醒,還為著終不可得的人為風景著迷不休,此生恐怕只活在騙局中,為夢幻奔走至死沒得了脫。
人的恐懼、煩惱源於知見的錯誤,不是因生活或身體的缺漏。此生最後能對自己交待的,不是世間價值的輝煌,而是人生的正確明白,如此才是朝聞夕死無憾的真義。
人是活在知見中,知見不正,則生活或修行都會有問題,常說要念念分明地活著,原來並不只意味舉手頭足的清楚,而是念念中必當合於正見,不可落於虛妄中無知地過此人生。看清人生的真諦,是此生最重要的事,若無知地活著,即使百歲也枉然。
二、 煩惱炮
煩惱如鞭炮,由我見與習性串聯,由妄想點燃,轟然震耳滿天價響,撼天動地令人悚懼。看到一堆人找了經年仍沒工作,自己也不禁生懼,置身於一片炮海中,癡心妄想,瞎吞求不得苦的煩惱,實在可悲可笑。我想抓什麼呢?即使抓著了也是被幻所迷而已,在舞台上誰不是過客,所有英雄都不實在,更何況是狗雄。什麼「天生我才」,只是不甘淡泊、寂寞無事的自欺話,一旦落入陷阱積久成習,有朝抓不到時就慌茫了。生命本因愛業,纏綿於這些「有」的結果,人生出路就被堵塞,成了籠中鳥。要出路的話,就不可「一頭栽進」業習的迷網裡,也不該病急亂投醫的自取煩惱,只有隨緣安住,體悟當下,才能見到片葉不離法界、平等一如的真實。
三、 跳入長劫幻河
一生中若沒什麼挫折,這種人生實在太平淡了。可是挫折來時又只想脫困,像個庸俗草漢。該是品嚐困境的時候了,在懸崖撒手,讓「寂滅」取代懦弱與貪愛,讓「無語」取代呻吟與諂言,敢讓最後的棲窩避隅也翻掉,立於沒有保護的厄境裡,才會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氣魄,才能脫胎換骨真正重生。不經過這寂滅的洗禮,是難以連接上萬劫的長河,擺渡於菩薩摩訶薩的願海,只會活在小家子氣裡平庸度日。唯有敢闖死寂的靈穴,才能讓死灰燃起熊熊烈火,這是生命的成熟、法身的活現,不是個人福報的有無,而賴於行者的念頭與信心。
此生不應計較於世間的成就,而應放眼於接續生生世世長劫來的脈動、眾生的無盡苦難、菩薩的深願。當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時,這寂寥的長空正是無依的本然面目,是菩薩長遊畢竟空的心跡。是以維摩詰病中空其室,諸法本自空寂,只是人們不習慣這沒造作的世界,還要放煙火取鬧,然而一陣陣驚艷後,萬古長空的現實仍吞蝕一切的繁鬧,回歸無智亦無得的本然。「萬般不相隨,唯有普賢願王不相捨離」(行願品),這才是亙古的脈動,唯一留下來的真實。
四、 涅槃門何處
「誰能在一片沉濁中,徐徐展現清明;誰能在全然死寂裡,徐徐透顯生機」。「濁」與「明」,「死」與「生」在世間是相對的,但一扇門的關閉卻是無盡門的開啟。既然人只能隨著時間往前走,那就隨順地走吧!除此之外,那還有選擇呢?別被日復一日的消逝嚇倒,看到無盡輪迴中的苦,而思取一勞永逸的安樂,乃至於想躲進二乘涅槃裡。時間其實是心的生滅,心認為有「無始」,也就會認為有涅槃的終歇,而期望有天能「大事已辦不受後有」,這種願求雖沒錯,但是否仍不知時間本虛幻,落於壽者相的法塵呢?
「若法初來處不可得,非常非壞故,其性自爾,是名無始空」(般若經),眼前的生滅並非新的生滅,更無實性,看到生滅一相不二,方名無生。亦即若有真的生就沒有滅,若真有滅就無有生,不論生滅如何宛然真實,不外就是催人要看透自己的迷惑,了知一切法界性唯心所造,使此狂心頓歇,安住當下,本來無事中無願無作。涅槃何處求?在煩惱逼迫處中。
五、大乘心
大乘心是什麼?絕對不是個人心的多大,而是入眾生的心、入眾生的願。此心只要還屬於我的,就會被世間所制,牽扯於我見我想中。不但世間境相皆客塵,這個心念亦然,別想依心作主人,到頭來會發現心就是世間,依靠一輩子最親密的心,原來是拖人下水的嫌犯。別一直想保有自己的心,而是接收那經由眾生錘打鑄造的心。這眾生冶煉出來的心永遠是眾生的,如此才不會為自我擔憂苦悶,或有緣盡休歇之想,其所行皆慈悲無惱,也處處能隨順安住,不必為「長治久安」找個涅槃棲歇處了。人生的一切挫折磨練不就是在告訴人,任何我所的擁有都不可靠,逼著我們不得不認清真實,了知個人的擁有皆如夢如電,而自皈依於大乘心,方能永息掙扎,度一切苦厄。
六、示現於世間
這世間本來就是缺漏不圓滿的,出現在此世間的一切沒有一個例外,於四大現生、老、病、死,於心現生、住、異、滅。看到了這個事實,則沒人可取著於世間,而面對這一切生滅得失也只好回到「整體性」的世界觀,在整體中沒有屬於個人的事或個人的世界。勉強地說,每個人只是法身於世間的示現,如月之投影或舞台上「假我」的扮演。就像觀賞歷史劇一樣,當初的事都是真實,而今被當作戲看;今天周遭的事雖也令人切膚翻腸,可是從戲的角度看來卻稀鬆平常、不足一視。
既然我也是法身於世間的示現,所有成敗得失皆是大家的事,是自性眾生與自性佛道間的默契,是示現於眾生的啟示,不離自性佛道的無生展現。煩惱與涅槃本皆空花水月,並不是除掉了煩惱而取涅槃,在這世間只有不生不滅的水中月,沒有個人的涅槃安樂窩。不管事情有沒有解決,眼前工作有沒有著落,都不能於「整體法性」上增減分毫。既然如此,就正念隨緣吧,在萬古長空裡安於目前的角色,歇息不必要的憂慮妄想。
七、僧寶
佛門裡除佛、法二寶外,另有僧寶,他們的生平行徑足令頑廉懦立。這裡錄二則作為結語。元之華嚴菩薩:「歷劫本無去住,應用何思何慮,轉身踏破虛空,一切是非莫顧」;唐之窺基大師:「十方剎海,遊戲之場,生死涅槃,等閒戲具」。痛快人生當如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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