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期

跋涉無限的心靈

楊雲唐


近日偶而翻閱余秋雨的書,裡面幾篇演講令我動容。文化人在這時代多被邊緣化了,肯堅持為文化的熱忱而不怕過著落寞的日子的人,實在漸少了。這位曾受文革洗練的人,著實有深厚的生命感受力及文化的使命感,我掩卷冥思後,不禁也想附和文化人對人間關懷的迴向。

書中提到法顯以六十五高齡開始西域取經,開啟玄奘的後繼效法。二位高僧穿越沙漠、越重嶺,面對生命的威脅及無邊孤獨的苦難,憑著為眾生、為佛教的願力,以生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智慧。書中的「跋涉」一詞令我震動。可不是嗎?生命是要磨鍊的,未磨鍊的生命是虛浮而充滿無知的,「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是告訴我們須走出更寬廣、更有深厚智慧的生命。若只追求安樂而一昧趨吉避凶的功利取向,只會錯過洗練生命的機緣,亦即不敢受罪而總想逃避的人,他心中是沒有真的世界的,或說他的生命是脆弱無力的。

古今聖賢都是以跋涉的心去面對人生的,在跋涉的路上,孤獨是最常要突破的挑戰,能突破才能開啟更雄渾的智慧。相信孔子也曾經好幾度面臨孤獨的激盪,才會結論出「德之不孤,必有鄰」之語。其實聖賢必難免於高處不勝寒的孤獨,「祖師門前草三丈」,表相上的落寞更勝於遷客騷人,然而,真正孤獨是因此人心中沒想到眾生,聖賢們之所以能安住寂寞,除了人格力外,他們心中有一切高低尊卑皆平等的眾生,加上願永不止息地去關懷他們的真心。所謂貧窮與富足的差別也在於此。佛門青燈木魚的生活,若沒有志於為法、為眾生的願行,孤影寂寥的日子是很難超越而自在的。古代的行腳僧,芒鞋踏破壟頭雲,雲水地跋涉經年,遂而磨鍊出超常的心智,實非現在模仿「孤僧萬里遊」者能比擬。出家是此心的離於三界的攀緣,不斷面對自我,經歷山窮水盡的孤寂鍛鍊,乃化現成上同諸佛慈力,下同眾生悲仰的大心。若沒有耐得住寂寞的沉修,或者出家幾年就急於為人師,實難成為天人師的繼承者。佛門也將變成以熱鬧而非以清淨為訴求的組合。

近來剛好開始生平第一次讀誦八十華嚴,這套大部頭的經,我從不敢去碰,但一天天一頁頁下來,那種感覺也類似於一種跋涉。當誦到善財五十三參時,這跋涉變成一個具體的故事呈現著,與前面四分之三的菩薩心行互相呼應。華嚴用一個童子來勸喻佛子發菩提心當趁早,學菩薩行當此生不渝。普賢的無量境只有無量的心才能融會,這無量無邊就是大乘,就是彼岸,就是佛,也就是眾生,也是此心。面對華嚴剎海,唯有堅忍菩提心,不斷地跋涉,直至眾生界盡、眾生業盡、眾生煩惱盡,佛子之心才算已盡。八十華嚴本來是套大部頭經典,而今方知八十仍未盡,真正華嚴是如無盡無量眾生一樣,是讀不完的,但卻又是每位佛子都該讀的。華嚴告訴我們成佛或修行的路是無盡止的,是生生世世的,佛子不應迷思於此短暫的一期生命。

菩提心實義就是心的無限無量,心無量就能容下任何超大順逆或微塵瑣事,容下任何類眾生,也就是說這裡就會有愛、有慈悲。原來,心大故有愛,非愛故大心。為了功德、利害而存有目的的愛,那是術不是道。愛不是能力的問題,不是居高臨下的施捨,而是平等、隨順且超越相對的流露,是生命的本質,是本然的力量。

當我們要去學習愛時,表示我們的生命力已褪弱了,即使在事業或學問上很有成就 ,卻是殘缺的生命。生命的力量不在世間創造力或稱雄力,因為那多半有人生際遇與命運的色彩,那是動態而無常的,是「愛拼才會贏」的。真實的生命本然是像潛流的地下水,安靜無相地不斷流動,用時泉湧,歇時寧靜,在寧靜中繼續淨化、廣大,不在跟誰拼命比較。生命的鍛鍊不是去添加什麼能力去與誰一爭高下,而是開啟本性的光明,而這光明本性不是一個人的無我故﹞,而是眾生的、緣起法性的,這就是菩提的實義。

當愛需要靠組織來發動、靠制度來提煉、靠社會人來操縱時,愛會變成一種生產力,具有競爭性,會像是農場的蛋雞,落於量的追求,褪失了自然的本質,也削弱人生中覺醒的機緣,若又變質成爭勝,則戕害了靈知。當然,法在世間的流布難免依世間法,愛是可用組織凝聚力量,我們皆應讚嘆隨喜甚至參與,但不可忘了愛的自然本質,並應導向人心的淨化、菩提的無盡性。

現代社會的愛較偏於貧病的關懷,然而更需要關懷的是社會風氣與品德的墮落,以及政治的混濁等這些根本的問題。但對這些的關懷卻不被認為是愛的範疇,所政治家或社會學家不被以愛來要求,上樑不正下樑歪,陷全民於爭奪攻訐之中。今日的台灣被些有心政客弄得有如文革鬥爭,真不知這種嚴重問題要貽害多少年。具有愛心的人們也該於此投注心力,扶濟時艱。

時代固然創造青年,但也誤導青年。若沒有生命的涵養,缺乏困厄中不屈的氣節,這是沒有做人的本錢的。社會中若缺乏「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的模範人,佛門缺少証量者,這時代就沒有光明,如大樹的心髓被虫蛀蝕,即雖未倒,卻沒有靈魂。要照顧下一代,需不離正知正見的啟迪,可惜想做這些正事的人往往被政治排擠了。我對國學大師錢穆被趕出居住多年的房舍慨嘆,不管法理上如何正確,一個國家對如此人物應給予完全的尊敬。余秋雨說文革時那些被屈辱的士人,若有及時的安慰與同情,則不會自殺,可是當時人都站得遠遠的。我們這時代更有條件去挺身關懷那些社會的真靈魂人物,實不應打著「造反有理」來起家,譁眾取寵破壞和諧,毀損社稷的根本。這些不甘寂寞,競營知名度的政客,其實心中根本沒有眾生。

缺乏正知見就落入意識的執著。心量若能廣大,則沒有族群的對立。相聚即有緣,大家都是活在共業的世間裡,只講天下為公,莫談外省、本省或統獨。即使過去有何積怒,莫變成第二度傷害。唯有慈悲才能無畏,唯有智慧才能無憂,佛教徒當發此廣大菩提心,擺脫冤親意識牢籠,回歸眾生平等,迴向共成佛道。在人生路上,清明而不畏孤獨地向生命的深處跋涉。

雖然這期生命是短暫的,無量無際像是不可及的名詞,但這裡卻有最高的挑戰。因為這短暫或無限,其實是我們生命中最難破解的迷思,華嚴經裡處處在打破有限與無限的分野,超越了這意識的分野就是無礙解脫,就是彼岸。生命裡因有無限的迷思,所以變得有限有量,在跋涉內心的群山荒漠後,我們當能体會出法顯與玄奘的無量心靈世界,一個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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