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佛慧訊 第六十九期

緣起中道 八正道之中道


上昭下慧法師講於加拿大多倫多湛山佛教文物圖書館

正確知見與思惟

  身語二業清淨了,進一步產生的精進力才不會是邪精進。一個人不擇手段要成就一件事,那是有可能的,但是那種精進有什麼用呢?我們需要的是「正精進」,所以身語二業要端正,要有正確的知見和思維方式,這樣所發起的精進力,才不會偏邪的精進力。

  眾生的精進力是不可思議的。奇門遁甲可以讓一個人穿牆遁壁,科學可以讓我們發展到創造出太空船;電腦科技已經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所以人的精進力可以發展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八正道告訴我們,這個精進力也可以轉向自己,看到問題的癥結,然後尋求下手解脫。所以有了很好的戒學基礎,平時待人處事端正了,所發出來的精進力,就比較不容易是自私的。

  自私、自我的精進,對眾生沒有幫助,只是成就自己的某種名聲或名譽。  我看報紙說,美國史丹福大學在研究如何把彌猴的頭接到另一隻獼猴身上,花了二十年時間,如今他們已經能夠把一隻獼猴的頭接到另一隻身上,而且可以讓牠活一個禮拜的時間,但是可能還有一些問題需要解決。他們預言,將來可以把這個技術移植到人的身上。你說,這種的精進可不可怕?那位教授帶學生做這種研究長達二十年,可是這種精進有沒有意義?是不是非常殘忍和罪惡?所以,人類的精進是可以發展出不可思議的事。但是最好不要這麼做,因為沒有戒學為規範,今天的科學什麼事情,種種殘忍的都做得出來。

  所以先要有戒學,才能談到正精進。為什麼正精進不擺在第一支?我們多聞佛法也很精進,可是往往不是正精進。有個道場,山上的師父生病了,他徒弟要去聽經。師父要求徒弟不要去,徒弟說聽經重要,不下去聽不行。這樣算是正精進嗎?所以為什麼正精進擺在第六支是有道理的。

  再來是「正念、正定」。「制心一處,無事不辦」,心散亂,心念不容易集中,不能發出強大的影響力。史丹福大學的教授,我們還得佩服他能花二十年的時間在無聊的事情上面。他制心一處,無事不辦,連獼猴的頭都可以搬家!我們平時就是東想西想,心猿意馬,所以一事無成。因此集中心力在某個相應的地方,相對地會比較有成就。但是我們平時精神不夠集中,所以眼、耳、鼻、舌、身,頂多是仰仗儀器能,擴大它的效用,否則平時就是這樣而已。我們的意念也一樣,你能訓練到制心一處就是正念,不但制心一處,甚至訓練我們對治煩惱。

以正念對治串習

  上期提過,一個慳貪的人,他生生世世都可能慳貪;一個好色的人,他生生世世也可能是好色的。美國的柯林頓,台灣的黃義交都是一種串習力──好色的人就一直好色下去!這種串習力,怎麼可能經過別人曉以大義,就突然痛改前非,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呢?這是不可能的。要知道串習力非常頑強,所以這種串習力一定要對治。可是對治,我們經常覺得力不從心。一個賭徒為了表示自己發誓很殷切,就剁一根小手指來表示絕對戒賭,結果剁到後來,十根手指都剁掉了,還是在賭!

  所以如果是惡習性,那是很可憐,需要強力對治的。世間的強力對治是-重重懲罰。過去的鞭刑、宮刑、墨刑……種種刑罰,讓人因恐懼而改變。

  可是這樣會讓生命帶來太多的苦難。所以佛法告訴我們比較溫和的方式──用「正念」去對治,讓心念集中在某種「所緣境」上,告訴你所緣境能對治什麼,那個所緣境能對治什麼,徹徹底底去對治。身病要醫生醫,心病也要醫。這樣對治,它的等流力量可能就會消失。如果不對治,就會一直下去。

  正念出現了以後,才能進入「正定」。有了強大的定力,心在怡靜之中。這個怡靜不是用來享受禪定的喜樂,因為禪悅為食也是一種貪。而是把它拿來當做工具,再去檢視緣起,檢視身體的結構是因緣法則,檢視自己心靈的生起和還滅是因緣法則。一切呼吸、生理機能的顯現都是因緣法則,它一定是呈現無常的狀態,身心一分析起來,沒有一個是獨立不變的自我,是無我的狀態。所以正念和正定還是要印證前面的正見。經過印證後的正見才會成為prajna,智慧、「般若」波羅蜜多。這樣才能渡彼岸。這整個八正道,也叫做中道。

  為什麼叫「中道」──八正道中道?印順導師在「佛法概論」中提到,「不苦不樂」叫中道。

  佛陀在世的時候,修了六年苦行無成,就知道這種法不是辦法。「一切眾生皆依食住」,不應把基本的飲食都剝削或取消。另外「樂行」也不可以;過去他已經享受過各種榮華富貴之樂,他剛出家的時候,也享受過四禪八定的喜樂。樂行也不見得能得道。不苦不樂,捨苦樂二邊而不著,能夠達到中道,這就是八正道中道。

  這個不苦不樂的中道、八正道,如何去展現它呢?正見、正思維、正命等等怎麼去展現中道呢?「正命」比較好解釋。在家居士不可做殺盜淫妄酒的職業,出家人不可以做醫卜星相、士農工商的行業。出家眾與在家眾正命都不一樣,這給我們一個提醒:中道是一種因緣法則的中道,它不是一套不管任何情形都合用的標準答案。一個在家人的身份,就有一個在家人的環境,時空背景下所能合理做到的極限,所以就不要求極限以外的事情。一個出家人有出家人所具足比較有利的條件和時空環境背景,一個出家人就應該給自己更高的要求。

  在家人的中道,可能在不苦不樂中偏樂一點,出家人的中道,可能在不苦不樂的中道中偏苦一點,而不是僵固性的一定在中間那一點,才是中道。

  這種思考是很重要的,因為中國人或者說人性都很鄉愿,都不願得罪別人,帶來麻煩,所以我們經常會以中立來表示中道。某甲和某乙吵架,我中立,不得罪兩邊,此謂之中道。政治上兩黨人在競爭,他們訴求的主題不同,我中立,不敢表態那一個人比較好。這樣的態度,讓佛教徒的生命,生活之中充滿無力感,充滿著阿Q式的自我安慰!某甲打死了某乙,某甲在打的時候,你可能都不敢講話,可是他打死了,你再唸阿彌陀佛替他迴向。我們可能會勇於做後面的事,而不敢做前面的事,為什麼呢?因為我們經常會安慰自己,保持中立,不偏甲也不偏乙。可是事實上,就緣起法則的體會,應該在任何一個當下,去做抉擇。所以「七覺支」裡面的「擇法支」是很重要的。我們不斷地要做選擇。

  佛教的倫理,是要我們很有自制力地不斷選擇,而不是不選擇。雖然禪宗說﹕「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那是「更上一層」,我們還是在幼稚園,還未到那出神入化的境界。而且就算在「第一諦」不揀擇,進入「世俗諦」還是要揀擇。龍樹說:「不依世俗諦,不得第一義」。

  任何一個時代的人,都要面對切身的問題。如果他是個佛教徒,他就要面對教團處於當前社會和政治環境的問題,他得不斷地做抉擇,他沒有理由去逃避它。那個抉擇,不敢說絕對是最好的,但需要去做到相對地最好,那就是中道。所以它不是硬生生的,在兩端中間選一點。這種一點,在現在的民主社會,往往被當做騎牆派。到時候,事到臨頭,誰都不理你,因為你怕得罪人,他也怕得罪人。你可以保護自己,他也會保護自己。於是充滿了挫折困頓。事到臨頭,可能只好趨炎附勢,得到人家一點點的賞賜,那是很卑微的生活方式。

民主時代的佛教

  民主就比較符合緣起,民主社會是很多的因緣決定一件事,而不是個人的意志主導一件事。固然它可能產生柯林頓總統,可是總好過產生一個希特勒。民主本來就比較符合緣起法則,在民主社會生活的佛教徒,更應該要有中道的意識。在民主社會裡要學習自己決定事情,學習決定那個人做國家或地方的領導人或代議士。這些人可能會幫你決定你的環境問題,影響你的法律或政策,你如何能夠置身事外呢?你一定要做揀擇。這個揀擇只有一個可能,就是從緣起法則去做揀擇。

  怎樣才是最有利的因緣?那個有利是有利於自己還是眾生?如果只是利益自己,那麼還是「我」,也不符合緣起。當你能夠「無我的」去看待這些代議士或領導人的決策或法令,你就更清楚,怎什麼法令或決策,此地此時對眾生是更好的,那就應該勇敢地做抉擇,甚至影響其他人,能夠達到這種法案或政策的產生。

  那就是一種中道的團體生活,是在公共領域裡,形成佛弟子的共識,形成法律或文字。它並不是像伊斯蘭教,把伊斯蘭教的聖律當做法律,而是透過國民的公共意識,自然可以產生良善風俗,喚醒人類的良知,去照顧弱者的生命,那也是一種中道的選擇,而不是光看自己。我若是一個企業家,我希望選某一個金牛為代言人,他可以幫企業講話,這當然也是因緣法,他是選擇站在自己最有利的地方去看待因緣,可是佛教徒的選擇應該更無私一點。

  舉例子來說,我們在台灣成立一個關懷生命協會,提倡動物權。我們覺得傳統佛教徒非常好,護生、素食、放生,可是沒有進到公共領域去爭取動物的權益,所以只能各憑良心。可是動物受到虐待時,沒任何法律來保護,所以我們決定促成動物保護法。當然這裡面有許多力量的交織。譬如有些財團要開放一些動物娛樂或賭博性的娛樂。有些行業,為了降低它的經濟動物的生產成本,可能有虐待動物的行為。我們是以動物發言人的身份,不斷地為動物講話。動物沒有選票,我們就是它的選票。這些代議士不能不聽我們的話,去促成動物保護法的成立,現在已經一讀通過了。

  我們亦也曾提出另一些動物保護法,這個版本對野生動物給予更多的保護,與官方提出符合商業利益的不同。經過一番努力,我們的版本戰勝了官方的版本,成為國會通過的版本,甚至被世界華盛頓公約組織用為範本,推薦給東南亞的國家。

  這些努力,都是種種抉擇。不為張三,也不為李四、我們以動物的利益為主。這不是透過道德的教條而已。道德教化當然很重要。但我們需要更堅固、最後保障的法律,這要經過國會議員。當這些國會議員接受我們的意見,推動法令通過後,下次他競選請你寫推薦書或支持他的活動時,你說我要保持中立嗎?站在虐待動物與愛護動物者之間,在一個支持財團開放賭馬與反對賭馬的國會議員候選人之間,你敢說我要保持中立,我兩邊都不沾嗎?佛教徒要訓練的就是這種意識,不是無條件的支持某一個黨派。以一佛教團體而言,這也是中道。路是各人走的,就像我剛才說到某甲打某乙時,你怎能中立呢?

  在鄉間只要有幾個惡人,他可以囂張到鄉里的人都怕他。但這其實是一個共犯結構。為什麼?我們都覺得很可憐,好無辜,他們幾個惡人就可以糟踏很多鄉民。但他可以魚肉鄉里,也表現出鄉民心目中一定有道德上的盲點。之所以會形成暴君,一定有許多所謂良民長期辜息容忍他,否則一人一口口水就可以淹死他了!對不對?

  所以你可以看惡人是怎麼制服大家的?經常他是利用敵人去打主要敵人,令敵人甘心為他緘默,甚至甘心為他講話。譬如說:「你就讓他嘛!不要理他嘛!你不要跟他一般見識嘛!」這樣就不斷地培養他的勢力。他不斷殲滅了主要敵人,又把他的次要敵人放在主位上來打。到最後,大家皆屈脅於其威勢,他的氣勢養成了,窮凶極惡,他這一套威脅利誘的方式,無遠弗屆。到最後沒有一個人不是又恨他,又怕他,但又不敢怎麼樣。這是民族共同道德的侷限。

  如果光講某一個人這麼壞,難道其他的人這麼好嗎?所以這個「中道」落實在我們的生活之中,我們隨時都面臨著抉擇,不要以為我們可以不抉擇。

  「不思善、不思惡」,是什麼境界?那是「第一義諦」的境界!可是如果在世俗上,不明事理,不能擇善固執,堅守原則,憑什麼能到「第一義諦」?所以學佛不要求速成,緣起中道先體會,才講「第一義空」。我的境界就到這裡,所以今天就講到這裡。(藍秀麗整理,李宏昭居士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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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d: 11/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