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佛慧訊 第六十六期

碧巖錄兩則

元音老人


編者按:上週承接加州沈乃宣師兄來電,得知元音老人已於農曆正月 初五坐化,往生時現瑞相。一生精進自修,在佛法修證上給我們許多 啟發,許多台灣朋友修了「心中心法」正準備前往親近,遽然傳來老 人捨報,眾人莫不愕然!

連包袱也不背。所謂:「生病不作病想,吃飯不作吃飯想,穿衣不作 穿衣想。」什麼都不可得,不去管它,那還有什麼業障不業障。所以 ,我們要時時心空無住,才能真正證得無為大道。

修法從「有為」到「無為」要歷過六地、七地、八地,到第八地才真 入無為位。到第七地時,雖證無為,但還有個「無為」在,非真無為 。要到第八地,無為影相消亡,才真正不動,所以「八地」又稱「不 動地」。

學佛的人不執著一切,心空無住,心量不求廣闊自然就廣闊;不求開 悟見性,自然開悟見性。這樣才能當得起向上宗乘的大事。否則,總 是記一記語,求玄求妙,把事情擺在心裡,放不開,那怎麼能打得開 這玄關識鎖,見到本性呢﹖所以圓悟勤袓師說:「你心量一狹窄,雖 有袓師在你面前棒喝交馳也無用!」因為你執著太深,糾纏過甚,袓 師也無能為力了。

修任何宗法,淨土也罷,襌宗也罷,密宗也罷,都要一切放下。不放 下,法修不成。或許有人要說,淨土宗有阿彌陀佛接引往生,用不著 放。如果念佛的人愛根不斷,放不下這娑婆世界的妻子財祿、功名富 貴,也能往生嗎﹖恐怕佛力再大,也不能接引往生!因為你這隻臭糞 船的纜繩緊繫在岸邊的椿上,戀著娑婆,雖有機動力、佛力,又如何 開得動呢﹖由此可見,放下一切,一心用功,才能有所成就,不是什 麼投機取巧可以得逞的。

圓悟勤接著又說:   「設使三世諸佛,只可自知,歷代袓師,全提不起。一大瘕教,詮註 不及,明眼衲僧,自救不了。到這裡作麼生請益﹖」

「設使三世諸佛,只可自知」

斯道,即如三世諸佛,也只能自知,無法開口。就像啞巴做夢,無法 向人說。我們的本來面目沒有一樣東西可以比仿,也沒有一樣物件相 似,所以無法向人講,只可自知。宗門云:「妙高峰頂,不容商量! 」故三世諸佛,有口難開。

不必問人家打開本來是什麼境界。阿彌陀佛這無知之靈知,無法描繪 ,怎麼向你道﹖縱或遇到明眼人,也不過是旁敲側擊,烘雲托月,以 心印心。你心未明,說也不會。宗下所謂:「路逢劍客頃呈劍,下是 詩人莫白」,「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見佛見光都不是,凡所有見 ,皆非真見。《楞嚴經》說得更清楚:「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 離見,見不能及。」有所見的都不是。所以你們今後不要向別人打聽 ,還是自己用功,打開本來,自證自知,才不為別人所瞞。打開之後 ,向過來人印證倒是可以的。在此之前打聽別人最壞情況如下:

一、看人家有什麼境界,從而衡量人家是不是開悟,妄下定論。

二、妄長知見,以為開悟是某種境界,自己也想於此得個消息。此見 一起,非但不得消息,反而定也不能入,因為「要得消息」的這一念 ,即是妄心,妄心紛起,還能入定嗎﹖

三、人家有境界了,我怎麼沒有﹖衷心憂急,坐不安席,或自甘卑劣 ,不思上進,憂傷悲嘆,用功無力;更或嫉妒人家,中傷別人,那就 更不好了。

一真法界是什麼形象,確實不好說。故三世諸佛到這裡無開口處,只 有自己知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歷代袓師,全提不起」

過去各代大袓師,對於這件事,都無法全部描繪出來,拿給你看。因 為它言語不能到,思想不能及,無開口處。一有言說,便有落處,而 非真空無住的一真法界了。如趙州大師說:「佛之一字,吾不喜聞! 」連佛也不立,可謂乾淨剿絕。但後人指出:「尚有不喜在!」可見 這真空絕相的妙有,宛如虛空,是任何人無法措手的,又怎麼能拈提 呢﹖任憑你橫說豎說,妙語如珠,也只是半提,而不能全張。但如遇 穎悟之士,言下得旨,亦能由半提而張為全提;反之,即全提亦淪為 半提矣。如五袓演大師語一士子云:有一首小艷詩頗相近──「頻呼 小玉原無事,只欲檀郎認得聲!」士瞠目不會,圓悟勤在旁聞之,步 出方丈,適聞金雞喔喔啼午,豁然大悟云:「這不是聲麼!」可見半 提全提都由當事人自己轉換,袓師是不能代勞的。

「一大藏教詮註不及。」

三藏十二部經文,也無法把它解釋出來。這就等於善於畫圖的人,也 無法把一種峻拔飄逸的意境畫出來一樣。宗下有句話說:「好個風流 畫不成。」這段無盡風流的大好風光,叫人從何下筆,怎麼描繪呢﹖ 只好隱隱約約烘雲托月地說個梗慨,由你自悟。譬如「綠蔭深處晨曦 」,用以比仿秘在形山的天真,這蘊藏在綠蔭深處的曦微晨光──真 心,你縱使請善於畫山水的妙手王維來畫,他也無從握筆臨池。又比 如宗下的名句「棋逢絕處著力妙,梅到寒時香愈清!」這種清越峻拔 的意境,除了你自己心領神會之外,又怎麼去描繪呢﹖故一大藏教到 這裡也無法把它註釋出來。世尊末後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以傳此不 傳之秘,怎奈人天罔措,無有人處。幸賴金色公破顏微笑,以心印心 ,這教外別傳的,這盞光耀大千,騰輝千古的心燈,才得以代代延綿 不絕地衍傳至今。此無說之說,無註解之解乃廣博無比,深妙無邊之 說之註解也。

「明眼衲僧,自救不了。到這裡作麼生請益﹖」

般若如大火聚,櫻之則燎,縱是明眼道人也不能依倚,無法搏取,是 為自救不了。這樣一來,大道似乎可望而不可即,無從下手了。但道 貴迴光轉機,不可往死胡同裡鑽。唐詩云:「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 花明又一村。」這柳暗花明的又一村在那裡呢﹖就在放捨生命,「回 首一笑百媚生」處。古德云:「不可得中這麼得,無可取處如是取。 」只要不怕犧牲,不畏生命喪失,勇往直前,自能取得驪龍頷下之珠 。雖然如是,怎奈斯道莫可言宣,無能傳授,後生小子,又怎能向之 請教獲益呢﹖上面說過,這涅槃妙心雖無法描繪,但可開一線,略露 風光,方便權說,俾穎悟者有個入處。故大心菩薩不惜混身落草,指 東話西,教益眾生,而不事自救,這是自救不了的又一面。但一有落 處,自命不凡,高人一等,能教化眾生,便真的生死不了了。

尤有進者,假如我們真正理悟了本來面目,而不綿密保任,更就法身 ,努力向上精勤鍛煉,將舊習除盡,圓證本來,道眼雖不無明亮,也 不能自救。因此時見惑雖了,思惑未盡,見可欲境,尚不能無動於衷 ,故於生死岸頭,仍不得自由。

龍牙襌師云:「學道先須有悟由,競渡還如賽龍舟;雖是舊閣閒田地 ,一度贏來方始休!」就是教導我們於悟道後還須如龍舟競渡一樣, 奮力前進勤除習氣,完全恢復本性光明,方始完成渡過生死苦海的大 業。

印光大師曾再三說:「修淨土好,淨土穩當,襌宗雖好,但危險。」 就是怕我們悟了一些道理,自以為是,不精進除習。結果對境生心, 生死還是不了。關於了不了這一著是假不來的,假如你說假話騙人, 沒用處,不過是騙了自己,騙不了人。所以我們應勤苦修持,勤除習 氣,千萬不能掉以輕心,以得少為足,假如你做不到這一點,還不如 念佛求生西方極樂世界為好,這是站在淨土宗的立場來講的。如依襌 宗來說,我們果真打開本來,見性了。真種子就種下去了。那怕這一 生未了,來生一出頭來即一聞千悟,當下打徹。我們初心修道應發大 誓願:「為使眾生出苦海故不畏艱辛,不怕路遠,一定要成佛,廣度 眾生!」深深種下這棵菩提心種,就永遠不會消失,生生世世能起大 作用,此所謂願力不可思議也。故見性後雖習氣最深厚的人,也不過 七生天上,七返人間,生死就完了。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宿願,應隨順各人的根性來修法,而不能一刀切。 因此,如果你不怕生死,可以在業海裡滾,出生入死,自利利他。假 如懼怕,就求生極樂世界。佛就不同根性的眾生說不同的法,沒有定 法,各隨志願修與自己相應的法而不用勉強。

圓悟勤襌師最後垂示道:

「道個佛字,拖泥帶水;道個禪字,滿面慚惶。」

說一個佛字,已經污染了,因為它是一法不立,一絲不掛的,那有佛 、菩薩的名字。所以在襌堂內道個佛子要挑三擔水打掃襌堂,說一個 襌字也就為襌所縛,本來面目清虛廓徹、無得無失,那有這些閒名。 你如有所得,有個襌在,那你該滿臉慚惶才是。為什麼﹖因為你還沒 有真正空淨,還有一物當前,不能與道相應。真正到家的人整日如痴 如呆,沒有佛,沒有襌,連個「沒有」也沒有,只是饑來吃飯睏來眠 。如果還有一個佛在襌在,就必須把它打掃乾淨,方為絕學無為閒道 人。佛既不可得,襌也無有,還有什麼過去、現在、未來與東方、南 方、西方、北方﹖真正徹悟空淨了,時間與空間皆是虛語。我們前次 談到一個公案,一個說行道中有佛最親切,一個說無佛最親切。其實 ,有佛無佛都不對;還著在佛之有無之間,不無落處。如果你有個念 頭:我修襌,證道,打開本來見到自性了,那你該多麼羞慚、無地自 容啊!

「久參上士,不待言之;後學初機,直須究取。」

久參上士是指修襌已經很久,本性打開來,保任到家的人。他們大事 已畢,哪要我們多嘴饒舌﹖然而剛剛進門的後學初機,未曾見道,就 須要真參實究,努力用功精勤取證了。參究什麼呢﹖請看下面的公案 。

趙州示眾云:「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才有語言是掠擇,是明白。老 僧不在明白裡,是汝還證惜也無~BX3;﹖」~I;時有僧問~BX2;:「~I; 既不在明白裡,謢惜個什麼~BX2;﹖」~I;州云~BY1;:「~I;我亦不知 。」僧云:「和尚既不知,為什麼卻道不在明白裡﹖」州云:「閒事 即得,禮拜了退。」

「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一日趙州上堂開示大眾說:「至道無難,唯嫌揀擇。」這兩句是三袓 僧璨大師的《信心銘》中開頭語。信心銘云:「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但莫憎愛,洞然明白。」這就毫無遮掩明白地告訴我們,要證悟至 高無上的大道,沒有什麼難處,只要我們在日常動用中不去分別挑選 ,不要愛憎取捨,直心而應,無所住著,大道就在目前了。趙州和尚 尋常用這二句開示大眾,指示大家直下見道。由此看來,學道很便宜 ,沒有難處。只要我們勇於犧牲世間的虛名假利,放捨貪戀幻境的舊 習,當下脫體現成,因為我們本來是佛,只為迷於色相,戀著麈境, 掩蓋了本性的光明與神用,而淪為凡夫,所以不須用力尋取,更不要 向外追求。

一切眾生,本來是佛,苦不自知,向前趣境,造業受報,枉受六道輪 迴生死之苦,寧不冤屈﹖假如我們在日用中,不去揀擇分別,也不愛 憎取捨,一切貪戀執著的心都放下,隨緣穿衣,任運吃飯,心裡空蕩 蕩的,淨裸裸的,一法也不立,那你就是一尊活佛。所以說,修道沒 有難處。

修道既如是容易,為什麼大家又說難呢﹖蓋難在不肯放也!假如肯放 ,個個都是現現成成的佛,不用向外求取。一般俗人,自不待論,而 廣大學佛學襌的人,又迷於神通妙用而不自知。其實,我們知道冷, 知道暖,知道餓,知道飽,知道長,知道短,就是現成的神通妙用, 不須另外別求。假如這不是真心的神用,上面說過,你一息不來,還 能運用自如嗎﹖蓋所謂神者,妙用無邊;通者,無有阻礙。我們的靈 妙真心無所不能,無可阻隔,故謂之神通。而現在有所侷限者,因舊 習未盡,如烏雲遮口,光芒不能大放。一俟習染消除,烏雲散盡,光 芒自然大放,神用自然全張。故我們用功的訣竅,就在一切放下,無 所住。因此僧璨大師開頭就說:「至道無難,唯嫌揀擇。」假如我們 時時刻刻把這八個字蘊育在胸中,處處提高警惕,不事分別取捨,成 道就無難了。反之,如果畏難不前,或別求玄妙,就難上加難了。龐 居士講:「難!難!難!十擔麻油樹上攤!」即形容不知訣竅修道之 難和不肯死心塌地勇猛精進也。龐婆接云:「易!易!易上百草頭上 西來意。」一切事事物物都是真心妙用,現現成成,俯拾即是,容易 得很,有什麼難處﹖

修道就是鬧革命,是革自己的命,不是革他人的命,要把自己執著性 欲的命革掉。王陽明先生說:「格物致知」就是格除物欲之私而致良 知顯發真心。學道人之所以不肯革自己的命,袒護執著心,關鍵在於 放不下。你執住不放,保得住嗎﹖人總是要死的,現在不放,最後還 是要放下。與其最後捨不得放而不得不放,做個守財鬼,倒不如聰明 些當下一切放下,做個超生死的道人。更有愚痴透頂的人,把生前的 愛物存放在棺材裡,這有何用,能帶走嗎﹖徒然引起宵小覬覦財物, 掘墳盜墓的盜竊醜行而已。這些愚痴的舉動,說來真令人可悲可笑。 我們現在應有智慧,及早一切放下,樂得逍遙自在,何必自尋煩惱, 黏著不下,而落個六道輪迴,生死不了的冤鬼呢﹖

「才有語言是揀擇,是明白。」

趙州和尚接下來說:「才有語言是揀擇,是明白。」他為什麼這樣說 呢﹖因為我們說話,不是說長道短,便是分是分非。有些老太太一邊 念佛,一邊說媳婦怎麼壞,女兒怎麼好。此固不足論,就是我們修心 地法門的人,也同樣在辯論,這個法好,那個法不好;某某人開悟了 ,某某人還未開悟。這不也是無事生非在揀擇嗎﹖其實法法平等,無 有高下,都是好的。而所謂不好的,是修法如吃藥,病不同,應吃不 同的藥,不能千篇一律,只修一種法。一切眾生本具佛性,只要好好 修法,皆能開悟,不可揀擇或住在什麼境界上,如見光、見佛,或似 有一物在前,推也推不開,離也離不去等等。這些境界,任怎麼好法 ,都是假相,總是陰境,不可著取。真境界是無境界的境界,落個無 境界,還是揀擇住著。真正證道的人是無境界可得,無話可說。

古德云:「舉心便錯,動念即乖!」又云:「凡有言說,具無實意。 」現在所說的都是事不獲已落二落三之言,所以趙州和尚說:「才有 語言,是揀擇」也。

那麼,明白又有什麼不好,也要否定呢﹖世人所謂的明白,不過是世 智辯聰,耍耍小聰明而已。這些都是後天的,隨境界轉的意識分別, 而非先天的般若大智。搞小聰明,就世法來說,也非好事。鄭板橋先 生不是有句名言:「難得糊塗」嗎﹖就是教人不要逞聰明,爭強好勝 ,須耐氣讓人,以免惹是招非。對修行人說來搞小聰明,更是大忌。 因為一搞小聰明,便不能死心塌地的老實修行,而想搞花招,找竅門 ,虛應故事,甚至未得謂得,不是為是,從而葬送了自己悟道的光明 前程。修行人用功多年而不能證道的,毛病即在於此。

再說,世智愈聰,知道得愈多,愈壞。因為知見一多,意識分別就更 甚,法見也隨之更濃而不易除。即使將來能除人我執,因所知障之故 ,法我執也除不了。故淨土宗也說,唯大智大愚的人,念佛可以成功 ,原因即在於此。

「老僧不在明白裡。」

昔孔子問道於老子,老子說:「掊擊爾智!」不也是教孔子放捨世智 辯聰才可以入道嗎﹖所以要入道,一定要否定「明白」,心中放空蕩 蕩的,般若大智才能生起。修心到家的人,不與世爭,鎮日如痴如呆 ,那會說長道短,故大師說:「老僧不在明白裡。」

大師這句話,是老婆心切,不惜拖泥帶水痛切為入處。所謂「明白」 也不立,看似剿絕乾淨,無有絲毫黏染。但一有言說,便有落處。說 個不在「明白」裡,正有「明白」在。假如真的沒有「明白」,還說 什麼在與不在﹖

心經第一句:觀自在菩薩。(一般說,這是觀世音菩薩的別稱。但心 經是教導學人用心地法門功夫的,不是專指那一位菩薩,而是泛指用 觀心法門證道的大菩薩)「觀」就是觀照,「自」是自性,「在」是 要住本位。這是說起初用功要時時處處觀照自己的本性,要住本位而 不移;功夫漸熟,觀不要了,「自」在本位不動搖;更進一步,「自 」也不要了,自他合為一體,「自」自然化去;最後,功夫轉深。無 在無不在,「在」也無處立腳了。今大師說,不在明白裡,正是有在 處,圓悟著語云:「賊身已露!」良有以也。

「是汝還護惜也無﹖」

因此語有空處,已啟問難之機,後面這句:「是汝還護惜也無﹖」就 更全身萎地了。六袓云:「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既無有一物 ,護惜個什麼﹖今教人護惜,豈不著在物上,不更遭人檢點嗎﹖故圓 悟著語云:「敗也,正好與一拶!」老和尚豈不自知﹖難道是失於檢 點,自討苦吃嗎﹖非也,大宗師縱橫自在,收放自如,不怕虎口裡橫 身,送給你咬,自有臨危解脫之方,絕處逢生之機。不然,說什麼神 通廣大,妙用無邊呢﹖請看下文,自見分曉。

時有僧出,問云:「既不在明白裡,謢惜個什麼﹖」州云:「我亦不 知。」

果然,問罪之師來了。捏住你胳膊,看你往哪裡走﹖用功人既然到了 淨裸裸,赤灑灑,一無所「知」的地步,還保個什麼﹖又惜個什麼呢 ﹖這對一般人說來,是無法迴避,無言可對的。但到大宗師手裡,自 有轉身吐氣之能,化險為夷之功。大師既不行棒,也不行喝,只輕輕 答道:「我亦不知。」妙哉!看似已到絕處,卻又退步闊宏。圓悟著 語云:「倒退一二千樣」是褒,是貶,諸位還知道嗎﹖

你們聽了,休錯認老和尚這下完了,被這僧問倒了,連圓悟也說倒退 三千,大概是甘敗下風,不得不自供:「我也不知」了。那你們就被 趙州和圓悟瞞了。他說的不知,是說這裡無能知、所知;一絲不掛, 一法不立,沒有東西,叫我向你道個什麼﹖復次,自性當體是靈知, 若再加「知」,便是頭上按頭,面目全非了,故知也要鏟除。

關於﹖「知」之一字,神會大師曾說:『「知」之一字,眾妙之門。 』教大家識取這能生起知饑、知寒的「靈知」。就是我人的佛性,只 要綿密保護它,不黏物、情,知而無知,無知而知,就證道了。後來 袓師們見廣大襌和子著在此「知」上,墮在窠臼裡,為救眾人出離纏 縳故,改為「知」之一字,眾禍之門。由此可見是禍是褔,是智是愚 ,不在言說、文字,而在當下會與不會,荐與不荐了。

僧云:「和尚既不知,為什麼卻道不在明白裡﹖」

這僧也是作家,知道趙州命意之所在,但你這麼一說,又露出更嚴重 的敗闕來,得理不讓人,那容趙州迴避,逼問云:「和尚既不知,為 什麼卻道不在明白裡﹖」這一拶非同小可,沒有相當的功底也問不出 ,直教人難以置答,圓悟著語云:「逐教上樹去!」可見其轉身迴避 之難。

是呀!你既然到了無能知與無所知的地步,為什麼說不在明白裡﹖說 個不在明白裡,不正是有所知嗎﹖你有所知說無所知,不是自相矛盾 嗎﹖

假使問你們這個問題,你們真要啞口無言了。但是,請注意!所謂無 知不是真個糊裡楜塗,什麼都不知道,是非長短都不識,那還是佛、 菩薩嗎﹖不見六袓謂永嘉云:「汝甚得無生之意。」永嘉云:「無生 豈有意耶﹖」袓曰:「無意誰當分別﹖」永嘉云:「分別亦非意。」 可見無知是知而不知,不知而無所不知。無知者是無所住,不著相, 任何事情毫無黏染,過去就算了:無所不知者,樣樣事情都知道,山 是山,水是水;長是長,短是短,雖亦分別而不著意,猶如虛空包容 萬象,無有罣礙,而不是死的無知無物。昔六袓說的「本來無一物」 ,袓師們恐人誤會,著在頑空裡,藕益云:「無一物中無盡藏,有花 有月有樓台。」本性是神用無邊,靈妙無方的,不是冥頑不靈的。假 如是死空,無相片,無知覺,佛教有什麼價值,還能延綿至今嗎﹖

這僧不是不明斯理,一來要和趙州大師覿面相見,二來要將功夫微細 、幽隱處顯豁出來,留傳後世,以作典範,故在關節上捏住趙州空處 ,逼他道出末後句來。

州云:「閒事即得,禮拜了退!」

趙州大師不慌不忙地答道:「問事即得,禮拜了退!」大師自有臨危 不懼,倒轉乾坤的手段,在看似無法閃躲,要被頂死的剎郱,卻能巧 避鋒鋩,安然無恙地輕易走過。這是什麼功夫﹖不到爐火純青的地步 ,能有這種輕靈飄逸的手腳嗎﹖真了不起!圓悟到這裡也不得不讚賞 說:「這老賊,遇有這一著!」這一著是什麼﹖諸位還知嗎﹖

到這裡是:「雲散水流去,人寂天地空!」消息已盡,大事已畢,不 用再問了。故大師云:「禮謝之後,回去休息吧﹖」這無言說的言說 就是末後句啊!而不會的人,就認為趙州不答話,寧不冤屈!

昔五袓演會下有僧請益五袓:「如何是末後句﹖」袓云:「你師兄會 末後句,問他去。」僧問師兄,適逢遊山回,僧為打水洗腳次,進問 云:「如何是末後句?」師兄以腳挑水灑其面斥云:「什麼末後句﹖ 」僧哭訴袓,袓云:「我向你道,他會末後句!」僧於言下大悟。請 看!這末後句多麼幽默,又多麼巧妙!這僧悟來多麼輕快!襌宗就是 這樣俊捷,誠非他宗可比!

本公案問話之僧也不是等閒之輩,大有經天緯地之才,敢捋虎鬚,與 大宗師決戰一場,精彩紛呈,甚為了當,我等於中獲益非淺。看公案 猶如照鏡子,看看自己的功夫到了什麼地步,和古人是否有出入,如 有偏差,及時糾正;如功夫未到,看不懂,也無關緊要,只要照公案 的指示擺正路線,對準方向,將來功夫一到,自然契合,而不致誤入 歧途。

由於這則公案的一場精彩決戰,我們收到的效益,歸納起來如下:

一、悟道沒有什麼難處,只要確認一切物境,宛如空花水月,不可得 ,無可取,心中放教空蕩蕩地,無絲毫黏染住著,切莫愛憎取捨。

二、做工夫要能收能放,日常動用更要靈活運用,不可呆板;時時反 省,處處反照。

三、見道後要綿密保任,不可荒廢,但做保任工夫,也不可有所住, 不能為保任而保,要靈活,似保非保,保任圓熟,保既無有任也不見 。如靈訓參歸宗,悟道後,問歸宗,如何保任﹖宗云:「一翳在目, 空花亂墜。」就是說,有個保任在,猶如翳在目,就非是了。

四、雖然無知,不是落於無記,死在那裡不動。如圓頭間梁山:「家 賊難防時如何﹖」山云:「識得不為冤!」頭進問云:「識得後如何 ﹖」山云:「貶向無生國裡。」頭更進問云:「莫非這就是安身立命 處麼﹖」山云:「死水不藏龍!」死在那裡不動就完蛋了。

公案至此暫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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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d: 5/1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