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佛慧訊 第六十四期前進災區傅麗卿哭泣的南投 變色的山水
台灣的清晨，空氣中飄浮著暖暖的氣流，舉目所見，人人短衣短褲， 絲毫嗅不出秋的蕭瑟。坐上二弟的車子，一路南下，路上雖然兩眼酸 累，卻捨不得瞌眼，睜著眼盯著窗，仔細搜尋地牛發威後的傷痕。 從桃園、苗栗、台中而至彰化，一路仍是車水馬龍，直到車子轉進南 投，窗外開始出現帳蓬的縱影，一頂頂的矗立在農舍前，在樹林下， 在寬闊的公園裡，街上是一片又一片經過清理後的空地，一輛輛大卡 車，載走了一車又一車的棄碴，街口指揮交通的阿兵哥，彷彿一具活 動的泥人，手中揮舞的紅旗，蒙上厚厚泥粉！午後的南投似乎充塞著 無力，整個南投上空灰濛濛的，遠山近景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叫人 分辨不出是灰塵，還是南投人哭乾的淚粉！ 那一片又一片的空地，原是一間又一間的住屋，屋裡原本圈住一團溫 暖一份美滿，如今清理過的空地猶留有磚痕，那殷紅的磚如傷者的血 ，留下的鋼筋，如猙獰的怪物，一根根地向四方攀爬，張顯著地牛餘 威，我以視線細細撫摸那清理過後的空地，冥想那夜屋主的驚嚇與無 助，惦念著他們是否安全逃離現場，現在他們受傷的心是否平復﹖ 車過集集後，青翠的山峰出現一大塊又一大塊的土石，片片黃土彷彿 從山頂傾倒而下的玉米粉，黃黃的，草木不生，令人觸目驚心！那好 山好水，怎麼會變成這付模樣！往昔這山這水，晨昏澄澈，山是山水 是水；而今山水變色，連藍天都懶得出來探頭，灰烏的雲層下，山顛 水湄一片迷濛，彷彿向天哭訴九二一那晚，地牛不按常理出牌，亂發 牛威！舉目所見，淒淒迷迷的，讓我不知從何取景﹖ 終於見到了日夜懸念的老祖母，她顫著肩抖著臂，摟著一路千里尋來 的孫女，淚涔涔地喃喃念著：「念了好久，想了好久，終於盼到妳回 來！」她常講我是她身上某一塊肉變的！ 左鄰右舍，有的圍牆倒了，有的屋斜了，有的地裂了，雖無傷亡，重 建卻也是一筆額外的支出！而家裡真的牆好地平，絲毫無損，不禁感 念菩薩慈悲，感念上蒼保佑！ 昔日長石壁上巨石鎮山 今日九份二山不見地標坐在救難專用的吉普車，向與天相連的黃土坡上爬去，無邊無涯的黃 ，若非司機提醒，還真以為自己是在新疆塞外的沙漠中呢！ 那天從水里到蓮因寺到日月潭、到埔里靈巖山寺，最後從國姓北山坑 回家。生在水里長在水里，這還是初次造訪北山坑，只是沒想到是要 去採訪這世紀浩劫的罪魁禍首──九份二山，想想實在無奈！ 沒有地圖但憑直覺，我們真的看到了九份二山，找到了九份二山的入 口處──長石巷。 長石巷口設有救難指揮中心，有國軍鎮守，除災民及救難人員，外人 不得進入。我去時己有幾個基督教志工專程從台北前來，希望上山去 關心災民，卻不得其門而入，知道我的來意後，幾位志工露出同情的 眼光說：「妳和我們一樣，白跑啦！」 我誠懇的向村長表明來意，村長說：「山上一片黃土，實在看不出什 麼，大家都想上去，只有增加救災困難，於事無補！」望著把關的阿 兵哥及來回穿梭的工程車，想想也是，我們只想關心只想付出，卻不 知會耽誤救援工作，影響他人。我慚愧地收起上山的心念，改為訪問 與觀察他們作業。不一會兒，一位當地義工自告奮勇，表示願意開車 送我上山去實地採訪，令我又錯愕又感動，也許是菩薩憐我千里迢迢 專程趕去，特別派人來接我上山去吧！ 他開來一輛四輪帶動的吉普車，哇，車裡車外全是厚厚黃土，一如厚 實的地氈！幸好我是全付武裝，隨境而安。上車後他說：「妳那麼遠 跑來，讓妳白跑一趟，實在不是我們長石巷人的待客之道，妳上去實 地看了，回去才有個交待！」 車在臨時「壓」出來的路上爬行，路又窄又陡，崎嶇難行，我們時而 垂直攀昇，時而通過窄橋，車過後捲起的黃土，一如氣爆的濃煙，圓 鼓鼓的飄向天際。看他熟練的扶著方向盤，一路攀昇，我卻憂心重重 ，計量如何下山！ 車一路攀昇至黃土高原上，遠處一頂無牆帳蓬下似乎有人走動，一幅 旗子在強風中鼓動著旗身！車接近帳蓬，兩位軍人立刻迎上車門問著 ：「是災民嗎﹖」開車的年青人揚著手中的通行證，我看到幾個大字 ──救災通行證。帳蓬下數位慈濟志工陪著災民，那身藍影如人性之 光，在黃土坡上格外耀眼。 年青人說，這裡原本是幾座高山（海拔1170公尺），地震那天幾秒鐘 的時間，幾座山「飛山走石」，瞬間歸為一座高原，我們站的地方原 來是山谷，而今已成寬廣無涯的平台，平台下活埋了三百多隻水鹿和 四十五名養鹿人家，至今仍有二十餘位尚未找到屍首，從地裡噴出的 山石有的飛到四五公里外的山頭，有的散落在附近。近處磊磊綠石就 是從與天相連的陵線上「飛下來」的！這些綠石原本鑲在陵線上，鎮 守著九份二山，形成壯麗的山容，這也是「長石巷」的由來，往後這 裡將規劃成地震紀念公園。 黃土中依稀可見鍋、杓、棉被、磚瓦，和露出尾端的電線桿及檳榔樹 ，極目四望，眼前盡是一片黃土，草木不生，實在令人無法想像當夜 地震的威力及當地居民的驚嚇！ 幾部怪手在已開挖四五十公尺深的地裡開挖，年青人告訴我，災變後 仍有二十餘位居民不知屍首何方，其中有對姐妹的父母還埋在地裡， 至今仍找不到屍首。我去看了，那是一對眉清目秀的少女，姐姐讀高 中三年級，妹妹念高中一年級，正因為在外求學住校而躲過一劫，雖 然自己躲過，卻得面對至親離去的苦痛！面對失親的悲傷！我去鼓勵 安慰兩姐妹，旁邊的親友立刻要姐姐喊我乾媽，其實不管是不是她們 的乾媽，我都會盡力幫助她們，讓她們得到母愛的溫暖。 年青人告訴我，在這次地震中多少孩童一夜之間成了孤兒，多少人一 夕之間一無所有，雖是一無所有，但台灣的社會還是溫暖，是團結的 ！ 最後我們到了兩山阻隔形成的水潭上方，湛藍的水如碧玉鑲在未受波 及的谷裡，潭的一側依然檳榔樹直插雲霄，樹下綠草似錦，一側卻是 黃土舖地，漫天黃土與天銜接，形成兩個不同的世界！同樣是九份二 山，同樣的山脈，同樣的溪流，有的幸運躲過浩劫，有的卻慘不忍睹 ！生與死，悲與喜，苦與樂，原來就像眼前的青山綠水與黃山遍地一 樣，只是一線之隔啊！ 釋迦中土度眾現中天寺 浩劫後浴火重生展新機
只聽說中天寺在台中市，細問才知道是在斷層邊緣的大坑，可是大坑 在台中市的那裡，卻無半點眉目，難怪「三叔公、四嬸婆」都要保護 我這鄉巴佬，一行浩浩蕩蕩的，差點把中天寺的大飯鍋吃得見底！ 中天寺是會長明光法師的道場，我們到達時他已在現場忙著規劃重建 工作了。經介紹我們見到了中天寺創寺元老之一的提心老師父，老師 父非常健談，高齡八十好幾，卻健步如飛，精神抖摟，知道我們到訪 的主因後，立刻熱心地介紹中天寺的建寺因緣，她說：「中天寺一方 面因位於台灣中部，再方面釋迦牟尼佛在中土誕生度眾，故名中天寺 」。「中天寺的開山祖榮宗法師，早年赴大陸參學，結識了顯明法師 ，大陸變色後顯明法師來台，找到了榮宗法師。榮宗法師說：『我的 地方就是你的地方，我的弟子就是您的弟子』。並交待我們說：『將 來我圓寂了，你們要如同對待我一樣的對待顯明法師！』榮宗法師往 生後，一九九○年顯公老和尚接任中天寺第二任住持，一九九五年明 光法師接任第三任方丈。」 接著提心師父說：「當年建中天寺時，每一根原檜木，都是我騎好幾 個小時的摩托車，親自去水里外車埕向孫海先生買的！」 「水里，外車埕！孫海！」在場的人聽到這些熟悉字眼，不禁睜大眼 ，興奮的說：「我們就是從那裡來的！」人說「水是故鄉的甜，人是 故鄉的親」，想不到中天寺與外車埕還有這段淵源，頓時拉近了大隊 人馬與中天的距離！「現在他們要拆掉這些上千年的檜木，我實在很 捨不得呀！再說這些千年古檜在台灣已不容易看到了！」提心老師父 惋惜的說。 談到地震夜，提心師父說：「我一生經歷過幾件大事，第一是第二次 世界大戰，盟軍來襲，血流成河！第二是二二八事件無數台灣精英遭 殃；第三是八七水災，百姓死傷無數；第四是這次921集集大地震！ 」接著她說：「地震那夜，大地先是左右搖擺，接著是上下震動，最 後是圓型的篩！就像農人篩穀一樣，大地是篩，人是穀，農夫是地牛 ，那搖、那震、那篩，彷彿地牛在嘶吼著──『給汝死！給汝去死！ 』一樣！彷彿末日就在眼前！誰也不知道下一秒鐘是生或是死！這樣 前後震了89秒！」
飯後我們去中天寺實地探訪，明光法師說他在歐洲訪問，聽到台灣大 地震的消息立刻趕回，他回到中天寺時，山門前的路面如同海浪般的 上下起伏，幼稚園全倒，大殿廣場及殿內隨處可見「地牛」發威後的 痕跡，有的裂了，有的上下起伏，連屋外的電線桿也攔腰而斷！兩旁 的齋堂及寮房牆上地面到處是裂痕！ 雖是初次造訪，但從大殿前那塊未被震落的「法會看板」中列出的活 動──兒童夏令營、護國息災法會、禪七、合家歡、學佛成長營…… 等，亦可看出中天寺法務繁重及融入社區的風格。如今大殿、齋堂、 寮房、幼稚園、前庭等嚴重受損，未來重建還得費一番工夫！明光法 師勉勵說：「藉力使力，大破大力，同心協力，寶剎重光。未來的路 縱使艱困難行，兩位長老把中土度眾的中天寺交給我，我就得扛起這 個重擔，在艱困中與眾攜手同心，使寶剎早日重建接引中土眾生！」 無言無淚問蒼天 甘露法語慰重生沒到災區，不知地牛發威的殺傷力！不知災民對地牛的驚懼！露宿餐 風的災民，一頂半圓營帳是他們的床，帳外一塊大塑膠布綁住四個角 是他們屋，鍋碗盤筷因陋就簡，橫在蒙塵的木台上，地面塑膠缽中的 水，如珍寶般的洗菜滌碗，節省使用；一條條繩索無力地懸在空中， 一件件晾晒的衣如飄動的幡。入夜，沒有五光十色的燈光，沒有暴力 煽情的電視，在蒼穹下仰望不可知的未來。屋子未倒的，也是開門敞 戶，無人敢關門，更無人敢瑣門，只為地震時能夠順利逃出！有的雖 有床，卻不敢安心睡去，寧可躺在門邊的沙發。走在滿目瘡痍的路上 ，心無由地直沉入底！那一張張無助的臉，一雙雙無望的眼神，如凜 冽砭骨的寒風，如萬針穿心，叫人心酸令人心痛！不知何年何月才能 撫平這一顆顆受傷的心靈啊！ 幸與不幸，就看地牛怎麼在地下行走！地牛所到之處，隆起的路面有 的高達十來公尺；房子像火柴盒，連排而倒，有的攔腰而斷，唉！再 堅固的房舍也承受不了搖、震、篩啊！ 一路行來，我默默地祈求，祈求觀音的甘露能洗除驚恐的心靈，祈求 佛法的智慧能夠幫助災民早日脫離地震夢魘！更希望佛法之光能照亮 一顆顆無明的心！ 後 記十二月初再度赴災區時，由慈濟認養的「大愛屋」已陸續完工交屋， 災民的臉上終於擠出一絲陽光，歡喜地搬入小巧而溫馨的社區。遺憾 的是災區裡仍有少數不願開口，無法接受一夜之間失去至親的災民， 各慈善社團投入災區心靈重建的義工們，正認真積極地展開工作。
Last updated: 2/7/2000 |
經過整整廿四個小時的顛簸，終於踏上故土，一塊日夜懸念的地方。
原來只是很單純的去訪視中天寺，沒想到去的卻是「大隊人馬」。
我們被搖醒後，一路摸黑到前門邊，門被卡死，開不得，後面的鐵門
也打不開，最後從邊門爬出來，五人坐在庭前念觀音求觀音！但覺那
夜的風特別冷，冷酷酷，陰森森的！大地還發出呼呼的吼聲，那聲真
嚇人哪！最奇特的是天上正中現出一道厚厚的雲，那雲的形狀從未見
過，雲的一邊是電光閃閃，一邊卻是繁星煜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