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佛慧訊　第六十三期

集集大地震野外記要

王錦華

九月二十一日（晴）

清晨一點四十七分被強震搖醒後，立刻抱起睡夢中的女兒，拉著內人 由二樓直衝樓下，一時天旋地轉，大地一片漆黑，不久地震明顯減弱 。摸索中先找到手電筒，就著微弱光環扭開收音機，聽取地震消息， 過了一些時候就聽到中央氣象局發佈地震消息，震央在我的故鄉—南 投。接著又傳來台北松山東興大樓倒塌及其他地區災情，幾乎從台北 到嘉義都有災情。

早上七點鐘到達地球所時，葉所長早已到達並和其他同事商量到災區 設站的事。大家一起行動，有的從地圖上找尋可能設站的位置，有的 準備地震儀。因為我對南投的地理比較清楚，就與其他數人討論設站 位置及車行路線。不久一張大地震與主要餘震之震央分佈圖已出爐。

接著大夥又商討了臨時地震網及初步勘災地變與災情的方法。根據已 知的地震分佈圖及災情研判，地震可能是車籠埔斷層所引起的，並由 中寮一帶（氣象局所定之震源區）向北方裂出。而餘震似乎向東發展 ，因此我們必須在震源區設一個較大範圍的臨時地震網，同時又可使 用氣象局已有的地震站，並加入前些日子所設的幾個臨時站。最後決 定分三組，沿三條路線設臨時地震站並勘察地變及災情。第一組走南 投—名間—竹山線；第二組走草屯—埔里—魚池線；第三組走水里— 信義—日月潭線，等這三條線設站完後再進入石岡—新社—東勢一帶 設站及勘災。同時也電請在屏東維護儀器的同事到中部參加野外工作 。商討完後，立刻回家準備行裝。

一行於台北時間八點三十分出發。上了高速公路，交通還算順暢，只 是新竹交流道和頭份間較為擁擠。途中，一位中視記者由所長介紹與 我們連絡，希望在南投與我們會面。車過苗栗市，見一砂石廠的高架 設備倒塌。十一點鐘到達王田交流道，三車人員會合後，決定晚上在 南投體育館（目前為救災中心）再度會合後，再分組進行。

第一組先在南投警察局設立一個臨時地震站後，在名間設第二個站， 因連接名間和竹山的名竹大橋損毀嚴重無法通行，他們就繞經二水， 過濁水溪到竹山設第三個站。第二組先到草屯鎮平林國小附近民宅設 第一個站，之後到國姓鄉北山村，在派出所設第二個站，最後到魚池 鄉派出所設第三個站。因埔里和國姓災情嚴重，救災車輛很多，加上 道路損壞嚴重，他們花了很多時間在路上。

我們第三組人員經三號省道前往南投，十二點鐘左右到達南投市，一 入市區，就看到倒塌的房子。體育館前，交通十分擁擠，救護車、救 災車、電視新聞採訪車等來來往往。體育館四周也擠滿了災民、救災 人員、軍人和新聞工作者。為了趕路，勘察一棟倒塌屋後就起程到名 間鄉。在名間鐵路前方約二百公尺的地方，路面受地震作用隆起高約 二公尺，大小約三十平方公尺，車子必須繞道而行。在隆起處下車勘 查拍照，有一輛車正好到達此處，車子嚴重受損。所幸隆起部份並沒 波及附近的加油站，否則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從名間到水里，一年前沿濁水溪建好的快速道路，在地震中受損嚴重 ，路面呈波浪型，凹凸不平，路基下陷破裂，橋墩受損，加上大山崩 ，巨石土流嚴重破壞路面，交通十分不通暢，一行花了將近兩小時才 到水里（平時只需要二十分鐘）。

下午三點到達水里市區後，立刻沿一三一號公路南線前往信義鄉。在 神龍橋前，道路因山崩嚴重受損。本想冒險前進，但其他的回頭車司 機告訴我們，神龍橋已損壞無法通行，只好放棄改由孫海林道到地利 村設站，但車行約五分鐘後，就被修路人員攔下，說林道已斷。最後 改走十六號道路到柑仔園，將站設在一棟尚未使用的骨灰塔內。設站 後本想前往日月潭繼續設站，但道路受損嚴重，通車情況不良。商量 後考慮將站改設在車埕（為我的故鄉），一行由十六號道路北線前往 車埕。經過水里鄉市區時，見部份房屋受損倒塌。五點半左右到達車 埕，車埕國小司令台已倒塌，廁所也被山崩的落石壓壞，部份教室後 牆損壞，但教室仍挺立著。村裡部份民舍損壞，但無倒塌。全村的居 民都暫住在外。看到故鄉父老親友個個驚恐，而研習地震近三十年的 我，卻對他們無所助益，內心慚愧不已，只能將淚水吞下，一一安慰 他們。因天色已晚，加上停水停電，餐廳都不營業，只好到我姑丈的 弟弟（傅國強）家）用晚餐。進餐時屋外山崩頻頻，隆隆之聲讓人擔 心不已。飯後劉忠智估計車埕和柑仔園的直線距離太近，不適合設站 ，建議把此臨時站改建在中寮鄉內。為此一行連夜前往南投體育館。

傍晚七點多到達南投體育館。這時體育館四周，人車和物品非常多。 政府軍方和民間救災及醫療人員、多家電視及報業的記者和災民，及 各種車輛擠滿了體育館前的廣場。慈濟功德會廿四小時提供熱食，幾 乎成了附近災民及救難人員的臨時餐廳。

我們一面連絡其他兩組同仁，一面訪問災民，以了解地震發生時的情 況。八點鐘左右中視的記者與我們見面，希望第二天上午與我們一起 行動，拍攝設站的作業過程。因電訊不通暢，到九點多才連絡上其他 兩車的同仁。第一組到竹山設站，因名竹大橋損壞不能通行，決定住 在林內。第二組則受阻在路上，到十一點才到南投體育館。當晚我們 就睡在救災中心附近的空地。整夜救災和運送救濟品的車輛川流不息 。記者們也忙著捕捉鏡頭，訪問災民及救援人員。我和衣躺在體育館 前的石階上，累到極點，什麼時候睡著也不知道。

九月二十二日（晴）

早上約五點鐘就起來，救災人員已開始忙碌工作了，救濟品堆積如山 ，可見寶島台灣同胞手足愛之深。到慈濟功德會設的救濟站吃早餐時 ，看到慈濟人親切地招呼災民和救援人員，與慈濟志工談話中得知他 們來自全國各地，以行動來愛人比用口號來愛人有意義，證嚴法師的 偉大精神令人敬佩。

將近七點鐘時，二架陸軍直昇機載軍醫、護士和藥品，前往山區救援 。七點時，第二組的同仁及記者們到齊，討論勘察路線及在中寮設站 的細節後，八點鐘由體育館出發，沿著一三九號道路前往中寮鄉。

路上碰到大餘震（後來得知規模6.8級），地面搖動頗為厲害，使車 如蛇行。到了一個叫「乾尾」的地方，邱宏智發現車外香蕉園內有噴 泥漿，我們立刻下車察看。泥漿佈滿了整個香蕉園（約三十公尺見方 ），還流到附近水溝。接著又找到幾處噴泥口，最大的一口長約一五 ○公分，寬為三十公分。據香蕉園的主人說，這地區有幾處出現噴泥 ，他的香蕉園原本是較白色的沙，現在已佈滿黃泥漿。

通往中寮的道路兩旁，隨處可見倒塌或傾斜或破損的房屋，路基和橋 樑也受到輕重不等的損害，而損壞的程度隨著靠近中寮市區而增加。 在義和村內看到救難人員正在清理一間倒塌的房屋，以救出受困者。

九點多鐘到達中寮市區，街上到處斷垣殘壁，整區滿目瘡痍，令人觸 目心驚。我們先到比較偏僻的地區，在一間小屋內架設臨時地震站， 中視記者在現場拍攝。我則四處勘察，但覺這裡的房子間距很小，巷 道很窄，若有一間房子倒塌，很容易損壞鄰近的房子，且沒大空地讓 人逃生。有一家人在斷垣殘壁及磚瓦堆中，豎起四支小柱子，綁了一 張塑膠布，作為暫時的家。這如何能擋風擋雨，何況年長的母親腿又 受傷，情景堪憐，令人心酸。我在此待了較長的時間，一面傾聽他們 哭訴，抱怨救援不足，停電缺水，電訊中斷，無法得知其他地區親友 的情況。這家人附近的房舍倒塌了幾間，壓死了三個人，壓傷了幾人 。他們用簡單的工具和雙手，救出受困者及屍首，看了令人淚下。

之後，我又到其他地方去勘察。居民知道我是來自「中央」的單位， 都十分高興，希望我能轉達他們的困境給總統和行政院長。在勘察時 又遇地動；幾棟搖搖欲墜的房屋，發出吱吱的聲音。不久在一間損壞 的民舍前院，又發現一大片泥漿，屋主說這是大地震時出現的。

同仁架設好地震站後，我們開車前往中寮國小。路上看到一排排房屋 倒塌或嚴重受損，幾乎看不到一間完好的房子。也有少數房子在地震 時，引發瓦斯爆炸火蛇四竄。救難人員正努力清理倒塌的房子，以搶 救受困者。幾位失去家園的災民，無助地望著倒塌的房子，情景令人 心酸。我能做的是陪他（她）們流下無奈的眼淚。此刻幾句安慰和鼓 勵的話，又如何能撫平他（她）們破碎的心！

中寮國小幾乎全毀，兩樓的教室塌成一樓，破損嚴重。鄉公所在操場 搭了幾個大帳棚，臨時安頓災民。慈濟也在此設了一個救濟站，以援 助居民。

幾位逃出來的民眾形容地震時，先感覺到左右強烈搖動，然後是上下 震動，接著房子就倒塌了。當時，我懷疑上下動是否在房子倒塌時造 成，但他們很確定在房子倒之前就感覺到。就傳統的地震波理論而言 ，因為震源大概在中寮鄉下方，首先到達的波應該是比較弱的P波（ 為上下動），而後到較強的波為S波（是左右動）。所以當地居民感 覺到，先左右強動後，再上下強動，值得進一步研究。此外，我詢問 他們是否見到地震光或聽到地震聲，但都無結果。

整個早上，中視記者們一直要我說幾句話，在他們熱情請託下，為了 早一點趕路，只好破我十多年來不上電視、不上報紙的戒。我對他們 說了三個感想及一個看法。三個感想是：一、我從大學開始研習地震 已近三十年，可是看到這樣多的同胞，死傷於地震或無家可歸，我卻 無能為力，幫助他們，內心十分沉痛；二、許多慈善機構和救難組織 全力投入救災，令人十分感動和敬佩；三、急救的部份已沒有大問題 ，政府應認真著手研討復建計劃。一個看法則是：由現場的地變和災 害調查結果來看，中央氣象局所定的初動之震源位置，相當可靠。

事實上，我的內心還有一個感想沒對他們說。我將死傷的和無家可歸 的人和動物，作為我的大老師和大菩薩。因為他們慈悲犧牲，使我有 機會探究這樣大的地震，及其引發的地變和災害。我以最虔誠的心感 謝他（她、牠）們，更願死者能安息、傷者能早日康復、無家可歸者 可早日重建家園。

兩位記者離開後，我們考慮繼續經由一三九道路前往集集，期能找到 有關地震斷層的一些信息（兩位記者都告訴我們說，直昇機在災區上 空勘察時，曾拍到一張像地面破裂的照片）。因前方道路不通，只好 由原路回南投市。到南投市後，第一組的同仁沿另一條路線收取資料 ，第二組的同事與我們沿三號道路往名間。沿途道路十分擁擠，不少 看熱鬧的車隊，使道路十分不暢通，阻礙了救災車輛的通行。過管制 區時，警察因我們是中央研究院的野外工作隊，優先讓我們通行。

到了集集後，又看到另一個滿目瘡痍的景象，非常高比率的房屋傾倒 或損壞，居民都暫時住在外面。八十年歷史的集集火車站，已嚴重傾 斜，令人傷心。集集舊街的損壞也很嚴重，但據當地居民說，最嚴重 的災區是八張里，但因時間關係我們未能前往勘察。

下午兩點鐘左右，到達水里在水里國中前的一個路邊攤，隨便買了一 些食物當午餐。水里國中是我的母校，前排圍牆幾乎全倒，但教室仍 然聳立，不知內部有否損害。吃完午餐後，繼續開車到設於柑仔園的 臨時站，加裝設備。弄妥後，繼續沿著十六號道路前往日月潭。沿途 道路可說是柔腸寸斷，加上地基下陷，山崩樹倒，十分難行。到了日 月潭後，看到蔣公行館（涵碧樓）和多家旅館倒塌，光華島也受到損 壞。這好山好水，號稱台灣八景之一的觀光區，何時才能復原？

離開日月潭後，第二組同仁到設於魚池鄉的臨時站收取資料，我們則 直接前往埔里。路過魚池鄉時，看到此地房舍損壞程度較低，但山崩 和道路的損壞較嚴重。餘震連連，許多人還露宿在學校操場，但一些 膽大的商家已經開始營業。

到了埔里的門戶──愛蘭橋，劉忠智留在路邊等第二組同仁，我和司 機進入埔里去看埔里酒場傾斜的大建築及幾棟倒塌的民房，之後回愛 蘭橋頭與第二組同仁會合，繼續前往國姓鄉北山臨時站收取資料。一 般而言，北山村的損壞較小，但餘震不斷，居民都住在北山國中（教 室還挺立著）。交通不便，救援困難，土石流奪走不少人和動物的生 命。收取資料完後，一行離北山坑前往草屯。沿途許多救護車和救災 車駛入國姓鄉災區。國姓鄉的震災十分慘重，由於對外道路不多，且 嚴重受損，增加救援困難。為了不耽誤救災工作，我們就沒進去國姓 鄉災區。等最急的救援工作結束後再到此地勘查。由北山坑到草屯的 路上，山崩和道路損壞嚴重。特別在草屯市到雙冬里間的山峰，許多 綠樹受地震影響而崩落，使綠山變成光禿禿的黃土山。

到了草屯鎮的平林國小，已經是下午五點，電子室同仁到臨時站收取 資料，我和幾位同仁則到國小內勘查。這小學的司令台和前排教室倒 塌方式有點特別。國小附近也有許多民房損壞，許多居民在國小內搭 起帳篷。第二組同仁繼續前往林內與第一組同仁會合，準備9月23日 前往豐原和東勢一帶勘災，第一組邱宏智和我則回台北。

傍晚六點左右，在一家小餐館吃過晚飯後，即刻驅車北上。沿途遇到 修路，在后里收費站到新竹交流道間，車行速度十分緩慢。進入北二 高後，情況大為改善。晚上十點三十分左右，我們回到南港的院區， 完成兩天的勘災之行。

九月二十三日（晴）

前晚尚留在林內的兩組同仁，一早就由林內出發前往台中縣，企圖進 入石岡及東勢一帶勘災。但在豐原市就遇到嚴重塞車，不僅他們進不 了東勢，許多救護車和救援車也進不去（政府未嚴格實施交通與車輛 管制）。只好放棄進入東勢，改道北返，下午回到地球所後，大家一 起處理在野外臨時站所取得的地震資料。日本東京大學地震研究所的 Kikuchi教授，也利用世界網的地震記錄圖，逆推出集集大地震的破 裂過程。雖然他所用的初動震源位置與中央氣象局所定的略有出入（ 後者應該比前者正確），但錯位的空間分佈圖，仍十分有價值。他的 結果顯示：地震斷層面上的錯位主要分佈在中寮與石岡之間，當然在 兩端的外圍有也錯位量，在中寮附近的最大錯位量三公尺，在石岡附 近的最大錯位量約六公尺。這與地面上見到的隆起量相近，我們在名 間看到的地面隆起約為二公尺，石岡與卓蘭一帶的最大隆起約五公尺 。最大的錯位在地震發生後二十秒出現，顯示地震由南向北破裂，這 點與我們早先的判斷一致。

早上十點鐘，所長和大家討論擴大臨時測震網的範圍，由南投縣境北 延到東勢、卓蘭一帶。晚上，我將收集的資料及從別人得到的資料， 點在地圖上。這些點似乎從南到北可連成一線，而且與車龍埔斷層相 關性良好。這與我們在九月二十一日早上的判斷相同。

作者簡介：南投縣水里鄉人，中央大學地球物理博 士，美國紐約州立賓漢頓大學地質科學博士，現任中央研究院地球科 學研究員

Last updated: 11/7/99